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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博方传奇(小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陈玺竹 发布时间:2021年09月15日 字号:

文 / 陈玺竹

职务与职级并行结果出来了,郑博方任“三级主任科员”。政工人员愤愤不平地说:“可以肯定,按照《公务员职务与职级并行规定》(这一点谁都承认)......”大家都知道,有单位一个人符合条件,有三个一级主任科员指标;有单位六名公务员,竟然有四名调研员;有单位的司机,也晋升到了调研员......开发区十来个公务员,只有一个一级主任科员指标。面对众人的愤愤不平,郑博方却心平气和地说:“够了”、“够了”。

开发区的情绪传到组织部,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坚定地说“职级并行是干部政策,不是待遇政策。”他肯定地说:“按政策,郑博方只能享受三级主任科员”。

郑博方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够了”、“够了”。他同意副部长说法:“郑博方只能享受三级主任科员”。他不会去麻烦任何一个领导。只是为劝导开发区其他公务员,不因为职级晋升而影响工作,才将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乖乖是嘎嘎的好宝宝

一条深深的打柴谷,流淌着清凉清凉的溪水,从牛颅头汩汩地奔袭而来,把马兰村郑家垭一分为二,又急急地向得胜桥流去。在三渡河汇入得胜河,河面顿时开阔起来,一串串木排顺流而下,一阵阵粗犷的号子“放排喽!哟嗬嗨!云闪开,雾闪开,一条青龙下山来,腾云驾雾放木排……”响彻沿河两岸。

打柴谷两岸的郑家垭,坐落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阳春三月,农舍四周鲜花盛开,桃树、杏树、梨树,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夏季,在布谷鸟“春已归去”的叫声中,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都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山坡上的野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秋天的田野里,火红的高粱、黄澄澄的玉米、小灯笼似的大柿子,挂满枝头的核桃板栗,满山满谷,满是成粮熟果的香味;冬天漫天皆白,银装素裹。

祖祖辈辈郑家垭人,犹如粒粒黄土,撒落在打柴谷两岸,在山明水秀生生不息的延绵中,养育着他们的子孙后代。

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的人们,没有丝毫空闲。他们在风中、雨中和烈日下,翻地、播种、锄草、施肥,尽心竭力地料理好每一棵庄稼,平心静气地除掉每一只害虫,以保证一家老少填饱肚子。

靠着玉米、黄豆、洋芋、番薯、蔬菜和其他一些农作物糊口,只是在红白喜事和逢年过节,才推豆腐、烧腊肉。主妇们手中的布料物尽其用,实在派不上用场的,拿魔芋糊糊粘在一起,晒干成“壳子”纳鞋底。

勤劳、节俭、同情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若“适者生存”确实可信,那么郑家垭必然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公元1960年,郑博方出生在郑家垭的一栋小木屋里。一棵高高大大的松树掩映着小屋,小屋周围树影婆娑,桃子、梨、柿子、枇杷树生机勃勃。一条斜斜的小路通向山边,与山边小路连接,成为小屋与外界的唯一通道。

园子里青菜、豆角、辣椒水灵灵的绿色,流向空中,也流向人的心底;茄子熟了,又粗又长的茄子紫得发亮;鲜绿的黄瓜浑身长满嫩刺,顶着黄花,随着微风在藤叶间摇摆......蜜蜂嘤嘤嗡嗡地忙碌着,一只鸡隔着细枝条编成的栅栏,伸着脖子向菜园张望。

郑博方的出生,乐坏了外婆(当地叫嘎嘎),嘎嘎裹着一双小脚,走路颤颤巍巍地,成天把粉团儿的郑博方抱在怀里,嘴里哼着同一首歌:“小乖乘,小宝宝,乖乖是嘎嘎的好宝宝”。

嘎嘎祖上行医,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一些“土方”、“偏方”;她古道热肠,有人生病了,她比自己生病还要着急。她腾出一个柜子,用来装柴胡、沙参、续断、杜仲、蒲公英、金银花、当归、七叶一枝花、天丁、黄芪、白芷、木香、陈皮、马钱子、银杏、苦参子、地丁......当地人在山上遇见这些草药,就随手采下给嘎嘎送过来。

当地人有个五劳七伤、感冒发烧、积食饱胀、跌打损伤、咳喘多痰、疮痈肿毒、痒疹......就到嘎嘎这里来,配上几味药,拿回去用水煎来喝。治好了不少病人,也没有出过一次事。

嘎嘎给人治病,从来不收钱物,她乐意花时间摆弄这些草药,也乐意和病人聊天。生病的人好了,再采些当地草药送过来。家里因此十分的热闹。

现在她老了,眼睛看上去有些迟钝,脸上也起了皱纹、皱褶。她包着黑丝巾的头顶,前面一部分在开始秃顶,其余的也渐渐白了起来。

郑博方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在她衰老的身躯里注入了新的活力,她成天把粉团儿似的郑博方抱在怀里,嘴里哼着同一首歌:“小乖乘,小宝宝,乖乖是嘎嘎的好宝宝”。

“郑家垭上全是山,出门爬坡累喊天。天晴三日水如油,下雨三日遍地流。”郑家垭是个贫脊、靠天吃饭的地方。自郑博方出生的那一年起,老天就疯了,疯狂地迫害可怜善良的郑家垭人。

旱灾来临,田里的禾苗一片枯黄,农夫焦黄的脸焦急着心,无助地望着枯黄的禾苗;山洪暴发,庄稼被七零八落,满山坡上裸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妇人们绝望地哭嚎响成一片;大风呼啸,地里的玉米杆子像石磙碾过一般倒在地上。

挖葛、打蕨、剐树皮、吃观音土……只要是能吃的都找来吃。有人偷偷去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给菩萨供个蕨粉粑粑,边磕头边说:“今年年成大,蕨粉敬菩萨,菩萨您搭热,冷了就像铁。”

“度饥荒”的岁月,哪里管得了三病两痛,送草药的人渐渐少了起来,最后不来了;看病的人渐渐少了起来,最后不来了。家里因此十分寂静。白天里只有郑博方、一只大黑猫、一条大白狗陪伴着嘎嘎。

饿急了眼,人们开始偷集体土地上的包谷,番薯。为杀一儆百,抓人游乡便盛行起来,每一个游乡的人都与“偷吃”有关。

每当小路上传来“啌啌咣咣”的锣声,嘎嘎就惊慌万分,把郑博方紧紧地搂在怀里,游乡的人从小路上来了。被押的人低着头、弯着腰,灰白的脸膛上挂满了豆粒大汗珠。手里“啌啌咣咣”地敲着锣,嘴里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熊子合,偷挖队里的番薯。”声音喊小了,“啪”地一个耳光,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熊子合,偷挖队里的番薯。”

“熊子合,熊子合,熊子合”凄惨绝望的声音隆隆地向着远方滚去,嘎嘎心惊肉跳。

“我是张家旺,偷队里的包谷托。”“我是张家旺,偷队里的包谷托。”......

“我是王子莲,我说‘羊肉的豆腐,牛肉的萝卜’。”“我是王子莲,我说‘羊肉的豆腐,牛肉的萝卜’。”......

奇了怪了?说“羊肉的豆腐,牛肉的萝卜”被抓起来游乡。原来,王子莲最小的孩子喊饿,她实在拿不出吃的东西,就哄孩子说:“羊肉的豆腐,牛肉的萝卜,明年用牛肉炖萝卜给你吃。”队长说她这是诅咒队里的耕牛全死。也抓起来游乡。

嘎嘎心疼极了,她不敢听、也不敢朝小路上张望。她是看着王子莲长大的,知道王子莲是一个性格温和心底善良的好人。王子莲外出时会把孩子托付给她,家里有点好吃的东西,她也会给王子莲的孩子带一些过去。

“他们是好人,好人啊;只是饿,饿得熬不住了”。嘎嘎常常在梦里被熊子合和王子莲惊醒,醒来后就这样自言自语。

家里十分寂静,那些从小路上经过的背夫挑夫,就成了受欢迎的客人。挑夫的地位比背夫要高一些,“挑老大、背老二”。背夫挑夫常常在小屋里歇歇脚、吸吸旱烟、喝喝热茶,给嘎嘎讲一些外面的故事。

父亲在镇里工作,母亲起早摸黑地劳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哪里有什么奶水,郑博方出生就天天挨饿。好在父亲定时带点米回来,嘎嘎用一只铜罐小心煨着,郑博方一哭,就喂些米汤给他喝。

夕阳下山不久,西边天空,还燃烧着一片桔红色的晚霞。大地,也被这霞光染成了红色,母亲还在田地里劳累。

郑博方又哭了起来,喂过几遍米汤,还是不停地哭闹,哭了很长时间,嗓子都喊哑了。这次,嘎嘎没有抱着他走来走去的哄着,而是茫然失神地坐在院坝里,两眼空洞地望着那被霞光染红的山脊。郑博方哭累睡着了,嘎嘎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坐在哪里抱着他。

她心疼着日夜劳累的女儿,更疼爱怀里抱着的小孙子。她心里阵阵作痛,可心里毫无办法,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

可怜的嘎嘎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两行泪水。都说人老心同古井,波澜不惊,但眼泪在心里最伤心的深处实在装不下时,就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遭孽啊。”她疼爱地望了望那被霞光染红的瘦弱小脸,“生下来就受罪,一定是前世遭了什么孽。”

“这么皮包骨的,以后怎么活下去呀。”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惊,把搂着郑博方的双手紧了紧,生怕她的乖宝宝离她而去。

“我骂过鸡,骂过狗,吵闹过猪牲口;我给人看病抓药不收一分钱,这是遭的哪个罪。”她漫无边际地想道“我不好吃,不懒做......”

蓦然,一个念头在嘎嘎心头一闪而过,她那有些迟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的光亮。她努力追寻这丝光亮,没错,明明就是一棵续断。是中草药里常用的续断,是背夫挑夫运送的续断。嘎嘎的一个念想让郑博方活了下来。但嘎嘎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心里“砰砰砰”直跳。

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她平静下来。“续断是自己长的,又不是队里种的,是不犯法的。”他安慰自己说;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一种比羞耻、比游行甚至是死更加强烈的东西,使她下了一个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决心。

烈日下、暴雨中,母亲像男劳动力一样翻地、播种、收割;她遵训“天亮一缸水,天黑一回柴,跟前索而利之。”的“家训”,天蒙蒙亮时把水缸挑满,天擦黑前打一捆柴回家,把房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还一声不吭地照顾一位五保老人,缝补浆洗、担水、打柴,好吃的东西也分出一点来送给老人。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永不停歇地日夜劳累,她不能倒下,她一倒下这个家也“倒”了。

晚上,嘎嘎和母亲嘀嘀咕咕说了好久,母亲在“天亮一缸水,天黑一回柴,跟前索而利之。”的“家训”再加上一项,每天挖一些续断回家。

母亲每天在出工前、收工后作贼似的寻找续断。她低着头怕人发现;她怕那些闲言碎语;怕队长抓她游行。啊,胆小怕事的母亲。

渐渐地、渐渐地、渐渐地她也平静下来,那一棵棵续断是奶水,是让郑博方活下去的奶水。胆小怕事的母亲,在母性的本能、在对郑博方美好前途的憧憬下,日复一日,在山坡上、小路边、杂草堆里、荆棘丛中,提心吊胆地寻找着续断。

嘎嘎把湿续断放在一个烂筛子里,挂在火炉上日夜不停地用小火炕着。起着皱纹的脸上有了难得的笑容。

嘎嘎把炕干的续断藏在楼上,用稻草蒙着。当这些干续断凑起一小袋时,就用一个化肥袋子装好、扎紧,央求可靠的背夫挑夫带到收购站去卖。她把每次得到的几角、几元钱收起来,凑够10元时,又央求可靠的背夫挑夫,帮忙去买一些能发奶的东西。

可靠的背夫挑夫在他们常年行走的路上,神神秘秘地去找、去买,终于换来一些能吃、能发奶的东西,几升苞谷籽、一小布袋黄豆、一大把面条、几个鸡蛋,有时还买来几截薄薄的、小小的腊肉。在嘎嘎满脸堆笑地给郑博方蒸鸡蛋羹时,背夫挑夫取笑嘎嘎:“队长一来双脚跳,我们一来呵呵笑。”

后来经挑夫背夫的指点,嘎嘎找出一只老蓝布袋子,每年金银花开的时候,拖着一双小脚从周边把金银花摘下来晒干,用塑料纸裹紧,凑齐一小包后去买。

背夫挑夫不厌其烦地帮忙,帮忙卖续断不收一分一毫运费;帮忙买东西不乱花一分一毫钱财;他们共同保守秘密,从不对外说这些事。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他们用最底层劳动者的纯朴,护卫着一个老人尊严,守护着一个弱小生命。

是啊,人们的心底里都有一个“爱”,正是依靠着它,依靠这种爱,生命就这样维持下去、发展下去。 嘎嘎心里还是害怕,在喂郑博方吃鸡蛋羹时,只是说“饭饭”,从来不讲“蛋蛋”。要是说漏了嘴,恐怕挖续断、摘金银花也是要游行的。

热浪、飓风、暴雨、洪涝及干旱终于过去,风调雨顺终于到来,郑家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游行”销声匿迹,送草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连郑博方都记住了“天丁皂角刺,地丁黄花草”。

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传奇,每一个传奇背后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每一段感人的故事里,都有善良的“小矮人”。

郑博方渐渐长大,四肢均停,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成为郑家垭的“乖娃儿”,嘎嘎满心欢喜。因为当地人认为,人的外表同内心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长得好看的一定聪明。她希望郑博方长大后有出息,

受嘎嘎影响,郑博方对背夫挑夫们格外亲切,“叔叔”、“伯伯”叫得脆响,惹得背夫挑夫们眉开眼笑,争着收他当“徒弟”。

郑博方不想当“徒弟”,他想当“野人”,成天呆在树林里,听那些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鸟儿唱歌,听那些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鸟儿吵架,知道他们在哪里做窝,他要扯小草,抓蚂蚁、蜗牛去喂养小鸟,那就太好玩、太有意思了。

天天陪着郑博方的除嘎嘎外,还有一只猫,一只大黑猫,浑身黑黝黝的,黑黝黝的皮毛闪闪发亮,老鼠、雀鸟、野鸡.....把它喂得膘肥体壮。吃饱了,就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睡在屋顶,天空中觅食的老鹰俯冲下来,大多落入黑猫的“死亡陷阱”。它是一只能抓老鹰的黑猫,守护着两只鸡不被老鹰叼走,倍受嘎嘎的宠爱,但与郑博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只是在高兴的时候,冲着郑博方“喵喵喵”地叫上一阵子。

一条狗,一条大白狗,浑身雪白雪白,只要有生人靠近,它就箭一样地冲上前去,“汪汪汪、汪汪汪”一通怒吼。对郑博方却百依百顺,是一条地地道道的“癞皮狗”,一吃饭就往郑博方身边蹭,“嘎嘎、嘎嘎,你把白毛赶出去,它钻来钻去的。”“白毛,滚出去......”接着向外抛点儿吃的东西把白毛引开,顺手把门轻轻掩上。不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响,两只白花花的耳朵和一双大眼睛又出现了。郑博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撵它,它不走。抱它的头、搂它的腰、扯它的腿,它高兴郑博方像玩具一样折腾着它。

郑博方渐渐长大,渐渐走出小木屋,渐渐有了二三个小伙伴。这些穿粗蓝布的孩子,在山边的小路旁,一拐又一拐,就来到一条小河,河水很清,有圆圆的带着丝纹的石子,有银鳞的小鱼,还有蝌蚪,黑黑的像眼珠子。银鳞的小鱼太滑,水一动就钻进石缝里去了,孩子们却也奈何不得,只好聚在小水潭里抓蝌蚪。

在大孩子的带领下,郑博方渐渐熟悉了周边环境,认识了房前屋后甜滋滋的血桃、枇杷、李子,山上也有桃、梨。李子叫“苦李儿”酸溜溜的,为了吃到这些果子,他练成了爬树的好本领。

一切大小虫子的叫声,蝴蝶随风翻飞的舞蹈,树叶上雨点儿向下跳跃的舒展,大自然的灵性启蒙着郑博方的心智。

没有伙伴时,郑博方就拿着一根木棍,带着大白在附近的小路上玩,每逢一条旧路走熟了,他就另找一条新路去走,所以附近小路他都很熟悉。小溪边,他脱下鞋子,把双脚插在水里,任那活流洗濯;树林中,他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和小鸟争吵。他像壁虎一样爬上悬崖,只为上面有一朵好看的野花;他像小猴一样蜷缩在树上,只为几个酸溜溜的野果。

那湛蓝的天空、那碧绿的大树、那艳丽的鲜花......大自然启迪郑博方的智慧;那高高的崖壁、那湍急的河流、那群山的峰峦......大自然锤炼郑博方的双手。

算命先生说郑博方“15岁前不能下河玩水。”被嘎嘎牢牢地记住了。每次出门都要用烧过的火柴头在肚皮上划几道黑印,回来黑印不见了就要挨打;打过几次后,大孩子教郑博方一个办法,每次玩水后回家前,到别家用火柴头在肚皮上划几道黑印。

掩映着小屋的那棵松树,足足几丈高,长长的树枝、密密麻麻的松针遮住了瓜果蔬菜的阳光,母亲总是说:“这树枝多挡光呀,请人把它柯了吧。”家里没有男劳力,想柯却也奈何不得。

一天早晨,郑博方用一条桐麻绳子把弯刀绑在背上,双手搂着树干,蜷缩着双腿向树顶爬去。他爬爬停停,停停爬爬,觉得这树好高好高,高得好似永远没有尽头;明明爬了好高好高,可那些树枝仍然离头顶很远。他脸面涨得通红,卟哧卟哧地喘着粗气,瞄准树顶上一股劲儿地向上爬着。

终于揪着了树枝,他坐在树枝上喘息了一会儿,第一紧要的是想看看白毛,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向下望去,菜地只是青青的一片;对山屋顶上冒着缕缕白烟,她们一定在做饭。

他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从上往下砍着树枝,上面的细枝子好砍,往下越来越粗越来越砍不动了,又歇了一会儿。树枝落地的响动惊动了嘎嘎和母亲,她们从屋里跑出来仰着脸、大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树上不敢吭声。山里人都知道,孩子在树上或爬悬崖都是全神贯注,受不得半点惊吓。

郑博方刚刚从树上梭下来,嘎嘎一把搂着他哭了:“我的宝宝长大了,能柯树了。”从此再也不用火柴头在郑博方的肚皮上划黑印了。

县里派来的马同志

嘎嘎去世了,埋在三里开外的庙儿岭上。郑博方无法表达自己的悲伤,放学后直接跑到嘎嘎坟前,坐在草坪上,抱着书包痛哭。那悲痛的日子,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久好久。

“嘎嘎再也不会回来了。”看着郑博方那悲痛的样子,母亲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只好骗他说:“嘎嘎能看见你。做一个有用的人。嘎嘎就能看见你。”语文书上的每一课,郑博方都能流利地背下来,算术本上的每一题,郑博方答得清清楚楚;帮妈妈扫地、烧水、刮洋芋。这一切,只为一个慈爱的笑脸——嘎嘎的笑脸;这一切,竟然形成了他的人生——“做一个有用的人。”

父亲参加工作,全赖爷爷一坛子好酒。父亲小时候,一位落魄的教书先生逃荒来到郑家垭,想教一堂私塾,凑点儿盘缠回四川老家。

先生低着头挨家挨户走访,低声下气同山民们说话,声音里充满着恳切、乞求。可是没有一户人家搭茬。

先生绝望了,双眼空洞洞地望着无边无际的群山,心里想:“原以为山高路远没有兵荒马乱,原来这里也找不出一张书桌。”不知道向哪方开步走去。

就在先生彷徨之际,爷爷郑茂之找到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对先生说:“先生,我屋里有一坛子好酒,有几吊钱;屋里没有好吃的,您就每天喝一口酒;只要我的鑫铭会打算盘、会记帐、会读百家姓,几吊钱您就拿在路上作盘缠。”先生喜出望外,连连拱手作揖。

先生每天喝一口酒,爷爷楞是滴酒不沾。一年后,一坛子好酒喝完了,父亲郑鑫铭学会了算盘、记帐、念百家姓。先生也带着几吊钱回四川去了。解放后,因为能记帐、打算盘,在关山镇粮管所当会计。

县里派来驻队的同志姓马,是县林业局干部。三十出头,部队转业干部,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个褪了色的黄挎包,穿解放胶鞋,浑身上下利利索索的。黑油油的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子。一些年轻人有时叫“马同志”,有时叫“麻同志”。为这事,队长还在会上发过脾气,他却笑着说:“贫下中农嘛,人民内部矛盾,内部矛盾内部解决。”不晓得他是怎么解决的,反正叫“麻同志”的人越来越少,郑家垭人和他越来越亲。

郑博方读五年级了,母亲心里的那个“疙瘩”越来越大。爷爷有“历史问题”是“反革命”。那年头地富子女、有“历史问题”的子女,念完小学就不能读初中了。嘎嘎去世后她没有一个说话的地方,郑博方太小又说不明白,一个人在心里暗暗焦急。

爷爷的历史问题那还真是“历史的问题”。解放前,当地人打到大一点的野物,都要给保长张伯海送一块上好的肉去,爷爷打中一头野猪后也送去了一包,张伯海一看指着爷爷的鼻子大骂:“郑茂之,你吃肉我吃‘ 三子’,肚子、卵子、肠子,看我不收拾你。”不久,张伯海使人请爷爷喝酒,灌醉后抓了他的兵,因为当过国民党的兵,留下“历史问题”成为“反革命”。

马同志讲话前,总要加上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以前地富子女结婚开介绍信,都是在夜里偷偷摸摸去求队长,现在白天也可以去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以前开批斗会“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现在开批斗会不许打人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以前多种几蔸小瓜小菜就有人“割资本主义尾巴”扯掉,现在不许扯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

以前分番薯用秤称,现在“男人背一回80斤,女人背一回50斤。”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是否定他们,便是否定革命;若是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人们从心底里感激他。

队长识字不多,把“脖子”念成“卵子”,“美帝国主义的绞索套到我们卵子上来了”;不会断句,“西哈努克亲王8日离京”分成两句“西哈努克亲,王八日离京”惹得哄堂大笑。但他权威不容挑战。

马同志挑战了他的权威,他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那些横蛮无理的话,哪里比得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何况,马同志也尊重他,因此相安无事。

马同志把郑博方找来,说要听他背书。郑博方先把语文课本背了一遍,又把他所知道的毛主席语录,从“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开始背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是什么意思,但背得中气十足,豪情满怀。

马同志十分满意,从黄色挎包里翻出两个饼子要郑博方吃,郑博方怕回家挨打死活不吃,马同志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吃就是不听毛主席的话。

饼子圆圆的,外面是一层白白细细的芝麻,看着就香;里面黑乎乎软绵绵的红糖,好甜。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一缸子白开水,郑博方觉得自己简直是飞上了天。

郑博方把吃饼子的事告诉了母亲,没有挨打,被狠狠地骂了一顿:“再去就打断你的双腿。”唉,爷爷有“历史问题”,马同志是好人,不能连累马同志。

晚上小队照例开会,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麻木地坐在椅子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听队长讲话。队长是个话唠子,讲一阵子话发一阵子火,发一阵子火讲一阵子话。马同志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本来就要散会了,队长却突然说道:“特,今年读书的娃儿;特,地富子女、反革命分子一个都不许上初中。特,要在队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特,他们读初中,就是走资产阶级路线。熊子合的姑娘、李德林的儿子、郑茂之的孙子.....特。”

李德林没有吭声,熊子合更不敢吱声,其他的人也没有反对。反正郑家垭这个地方的大事小事,都是队长一句话的事,大家早就认可早就习惯了。

“等一等、等一等。”马同志心想,“哪个要你讲读书的事。”于是站起来说:“读书的事今天不讲,等公社里通知。”

“特、特、特......”队长“特”了好一阵子后对马同志说:“你是包庇地富子女,穿‘连裆裤’。”

“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马同志不依不饶地说:“读书的事今天不讲,等公社里通知。”

有些半睡半醒的人被马同志插话打醒,有些没睡的人有点兴奋起来了。读不读初中,无关他们的痛痒。在郑家垭当面和队长顶嘴,怕是要出拐案了。

看见马同志不依不饶,队长一阵子急火攻心:“特、特、特,你包庇地富子女”、“特、特、特,你走资本主义路线”、“特、特、特,你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平时的不满,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

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队长愤怒的“特、特、特”,在满屋子里回响。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开会的人担忧地向马同志望去。马同志一脸镇定。会场上一片寂静。

“‘全国学习解放军,解放军学习全国人民。’是谁说的?”马同志平静地问着队长。

“是毛主席说的”。队长毫不含糊地回答。

“‘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是谁说的?”马同志还是那样的平静。

“特、特、特......”.队长语塞了。

“我问你,全国人民要不要学习解放军,要不要像解放军一样有文化?”马同志的态度严肃起来。

“特、特、特......”队长想说一些话出来,可面对这么深奥复杂的问题,他梦呓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特、特、特......”  

“我问你,地富子女是不是全国人民?”不等队长“特”完,马同志的脸色严厉起来。

“这是什么问题啊?”队长傻眼了;“这是什么问题啊?”所有的人发蒙了。会场上一片沉默。这种沉默,足足持续了长达几分钟的时间。突然,“啪啪啪”的一阵掌声,让很多人逐渐缓过神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渐渐地掌声四起、掌声如雷、掌声如潮、 经久不息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暴风骤雨的掌声响了起来,痛痛快快地洗涤着压抑的心灵。

郑博方小学毕业,顺利地进了初中!熊子合的姑娘、李德林的儿子也进了初中!!马同志......马同志......马同志......

母亲准备了一大碗米饭,米饭上面用筷子插了个鸡蛋,对郑博方说:“我们去看看嘎嘎吧。”母亲把那碗饭放在嘎嘎坟头,和郑博方一起跪下边磕头边说:“嘎嘎,您的宝宝读初中了,马同志让他读初中了。您要保佑他啊,保佑马同志啊。”边说边抹着眼泪,郑博方也跟着哭了起来。

初中设在关山镇,叫“关山附中”,小学附设初中。小学是老师们的杰作,初中则只是“副产品”。宽敞的教室、篮球场、乒乓球台;校园里有松树、桂花树、迎春花树、绿绿矮矮的“万年青”、雪白雪白的“球球花”、火苗一样的“映山红”。郑博方惊奇、兴奋不已。和小队那所小学比起来,郑博方觉得自己就像嘎嘎故事中的小老鼠,从“糠窝窝”跳到“米窝窝”里来了。

生活逐渐好起来了,郑博方跟父亲住在一起,每星期能吃上一顿肉,父亲很少吃肉,他只吃和肉煮在一起的白菜。郑博方却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班主任罗老师刚从简师毕业,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英俊的脸庞上总是喜气洋洋。郑博方从心底里喜欢罗老师。

“说不定‘六一’儿童节那天,罗老师会发铅笔和本子。”“要是爸爸给我买一双新胶鞋,我就能跑在全班的最前面。”郑博方成天东想西想,作梦都在笑着,常常在梦中笑醒。

那时学校的主要任务是学工学农学军,课本很薄很薄、练习很少很少。数学练习题除数字和例题不一样外,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郑博方就是不听课,也能整篇整篇100分。

一次用“罄竹难书”造句,郑博方写下了:日本军阀罪恶累累,罄竹难书。日本军阀出自京剧《沙家滨》中唱词“日本军阀豺狼种”,罪恶累累在小学学过。罗老师在黑版上把郑博方造的句写了出来,大加赞赏,郑博方飘了起来,觉得自己是有知识的人了。

数学老师带学生去算一块三角形土地面积,大家都知道“三角形的面积=底×高÷2”,也做过这样的练习题。可站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哪里是三角形的底,哪里是三角形的高。

“身高怎么量?”数学老师问郑博方,“从头上量到脚底下。”郑博方回答。

“头,就是三角形的一个角;脚,就是头对面的那条边。”数学老师接着问说,“量身高把腰弯起来行不行?”“哪肯定不行。”郑博方回答。

“所以,高必须是垂直的。”数学老师接着讲了什么是垂直。从这以后,郑博方觉得自己还是没有知识。

罗老师来家访时和父亲谈了一次话。不久,父亲那杆用铜箍箍成挂在墙上的猎枪不见了。来了一个叫“骆叔叔”的年轻人,骆叔叔带来一套六十年代的初中课本,纸张都发黄了。父亲用一杆猎枪换来一套课本和骆叔叔的一个承诺,骆叔叔承诺,辅导郑博方把这套书学完。

每天放学后,郑博方就坐下来看这些书。语文在罗老师指导,郑博方熟记了“字、词、句”;懂得了记叙文的基本格式;还背诵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的古文片断。数学、物理、化学却让他如坠冰窘。

的确,这套课本就如同阿里巴巴的宝库,都是瑰丽的珍宝,而那把神秘的钥匙,那句“芝麻,开门吧”的咒语就是耐心和智力,打开他,绝对没有念一句“芝麻,开门吧”那么容易。

数学课本中的一次方程勉勉强强看得明白,但几何初步知识、函数及其图像、变量常量......,物理课本中的压强与浮力、电流和电路、凸镜成像......化学课本中的分子式、方程式、浓度问题......郑博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连数学物理公式中的字母、化学元素符号的读音都发不出来,更别说懂得它们的意思了。

铺天盖地的云雾,笼罩着崇山峻岭,他在这崇山峻岭中迷了路,孤独、恐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座座高山,一处处峭壁,一个个险滩挡在前行的道路上,绝望、无助,无法移动前行一步。毕竟啊,毕竟,他只是个孩子。幸好骆叔叔常来指点。

与郑博方当年读书相比,现在孩子读书真的是置身于天堂。

学校放学很早,郑博方放学后就开始看这些书。只要有空,父亲就会拉过一把椅子,默默地坐在郑博方身边。无论多久,他都会这样坐着、陪着,陪到天快黑的时候,才起身做饭。罗老师和骆叔叔过来坐坐,父亲每次都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想方设法留他们多呆一会儿。

尽管有罗老师和骆叔叔的悉心辅导,但对没有任何基础的郑博方来说,这些习题实在是太难了。有时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也弄不明白一道例题,父亲这时就会说:“不急、不急,这就像棒槌钻牛皮一样,只要一钻通,那就全通了。”但他却这样想道:“哦,算了吧,我想我现在已经尽力了。”甚至幻想着,有那么一只小鸟,把小小的脑袋贴在他耳朵边,悄悄地教他做这些习题。但这只鸟儿不能让父亲、罗老师、骆叔叔知道。“唉,我就是一个可怜的笨孩子,哪里会有这样的小鸟呢,”郑博方沮丧地深思默想,然后脸上透出一丝甘心忍受的苦笑。

这些习题诱惑着他,袭击着他,他的脑袋被骚扰着。他不明白袭击他的诱惑是什么,而袭击他的缘故,他也无从推测。“我要做完这些习题。”实在想不明白,他就跑到粮管所旁边的厚朴树下,站在厚朴树的旁边,仰望流云遮蔽的天空,恳切地同嘎嘎说话,“嘎嘎,你不是看着我吗?你用一阵大风吹过来,让我聪明起来,天天都会做这些练习题。”

有一次物理题实在太难了,他冒着大雪,去找骆叔叔。地上有很深的积雪,他走到骆叔叔家里,家里空无一人,他坐在屋檐下等着。

坐在屋檐下,他浑身都在发抖,一部分由于寒冷,一部分是天黑后他不敢一人回家。过了一阵,一阵寒热侵袭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开始作痛,他的牙齿上下嗑碰,他的一双脚冻得像两块冰楂,“我一定要等骆叔叔回来”他双手紧紧地抓着书包等待。

当时招生已经从单纯的推荐,变为考试、推荐相结合了。中考结束,关山附中老师们欣喜不已,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学生上了中专。郑博方被通达市林校录取。

为了“做一个有用的人”。郑博方在中专学习期间,没有其他同学跳出“农门”后的那种欢腾雀跃、那种意气风发、侃侃而谈。上课在教室里安心听讲,课余在图书馆里查漏补缺,各方面知识都得到了很大提升。在古文学习中他偶遇《孙子兵法》,如获至宝。“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古代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毕业后,按规定郑博方应该分配在乡镇林站工作,因成绩优异而留在县城,分配在《景林日报》当记者。马同志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像原来一样喜爱甚至有点偏爱郑博方。

一天,郑博方在马同志家里,遇见一个坐在长沙发上看报纸的中年人。中年人身材魁武,气宇轩昂,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郑博方瞄了一下,《江南日报》。

中年人目光坚定,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压迫感。这种压迫感触动了郑博方的自尊心,“三更灯火五更鸡”熬出来的人,也有清高的本钱和底气,郑博方坐在短沙发上心无旁骛地看着电视剧,对中年人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眼神,只当是没有看见。不一会儿报社韩明强社长也来了,郑博方才明白,看报纸的中年人原来是宣传部长戴佳明。

马同志在厨房里忙碌完了。猪蹄、土鸡、清水鱼,3个热气腾腾的火锅,一桌子杯盘,色香味俱全。

马同志站起来说:“敬戴部长一杯。”“部长好。”郑博方连忙跟着站了起来。戴部长十分爽快地一饮而尽。博方方觉得戴部长那棱角分明的脸,比坐在沙发上时好看多了。

“小郑哪里人啊。”戴部长不经意地问道。

“关山镇郑家垭人。”郑博方小心翼翼回答。

“关山镇好啊,书记夏正德、镇长魏宏林都不错啊。”戴部长稳稳地坐着,如数家珍地讲起了关山镇的风土人情,还提到了马兰村村长田老栓。

戴部长不苟言笑,但说话极有感染力。他说全省各县市宣传部长开会,住在郊区一个名叫“西三里”的酒店,环境十分雅致。院内小桥流水,亭台幽径,花团锦簇;假山绿水生机盎然,仿若天成,鸭子在庭院水池里游来游去。

伙食质量不好。于是,部长们把老板请上餐桌,说起了“四言八句”。每人必须说一句,每人只许说一句。

部长们挨个说道:

来到西三里,

少见鱼和鸡。 

鸭子有几只,

都在水池里。

说是51,

那是骗你的。

实际吃到嘴,

不到27。

    老板只好说:“补足57”。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韩社长说他们老家“一杯两杯不算酒,三杯四杯漱个口。五杯六杯跟墙走,七杯八杯墙走我不走。”气氛很是热闹。

郑博方想起一段顺口溜:“东风吹,战鼓擂,现在喝酒究竟谁怕谁,东一杯,西一杯,歪的歪,醉的醉,下的猪儿没人喂。”刚背完又觉得不妥,“谁怕谁”,难道自己不怕部长和社长吗。

大家边吃边聊,显得十分融洽。

“你知道,镁是什么东西吗?”马同志突然问郑博方。

郑博方心里正感到不妥,见马同志问话,赶紧答道:“是一种金属,地壳中含量较多。”

“含量较多?”马同志双眼眯缝起来,郑博方心想:“错了吗,不可能啊。”

“真的是含量较多吗?”马同志望望戴部长,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的,氧、硅、铝、铁、钙、钠、钾、镁。地壳中镁的含量居第8位,市场上用量大、用途广。”化学教材上的内容,郑博方记得很清楚。

马同志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戴部长脸色难看起来。“言多必失”,郑博方心想里懊悔。怕给马同志丢人。

其实,戴部长的脸色与郑博方无关,相反他有点喜欢这个英俊内敛的年轻人了。看报纸时他瞟了瞟郑博方,见他挺拔的坐姿和坦然的表情,知道这个年轻人心理不弱。一般干部在他那种威压下都会有扭怩不安的表情,这个年轻人没有。但郑博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触碰了他的神经。

景林是国家级一类贫困县,常常一连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为解决“吃饭问题”,一批批考察组相继走出山门。县工业局副局长胡光远带队考察后回来说:镁是一种珍稀矿产,全世界只有景林和印度有这种资源;市场前景极为广阔,利润回报率高。同时还带回来了几叠冶炼资料。

“景林有镁矿,全世界只有景林和印度有。”“市场前景广阔,利润回报高。”有人跃跃欲试,胡光远上下鼓动。

“资金、技术哪里来?”“市场又在哪里?”有人举棋不定。

财政收入捉襟见肘。大多数领导有了胡光远牵头、开发镁矿、兴建镁厂的意向。但作为分管工业的县委常委,戴佳明不得不“三思而行”。于是在马同志的推荐下,他决定见一见郑博方。郑博方现在的话,无疑是一盆冷水向他泼来。

“景林有镁矿吗?”马同志问,“当然有啊。”郑博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能办厂冶炼吗?”马同志问,“不能。”郑博方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呢?”马同志感到奇怪,郑博方怎么会清楚这些。

“景林的镁矿是镁橄榄石,不能冶炼,只能用作耐火材料和铸砂材料。炼镁得用白云石才行。”郑博方一气说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马同志皱起了眉头,“市地质二队在景林探矿时,我作过专题报道。”韩明强也说:“对,郑博方曾经作过这方面的报道。”

“市场上镁从哪里来呢?”马同志问,“主要是从海水中提取。”郑博方如实回答。

马同志一再追问,戴部长表情专注。郑博方知道事关重大,于是便说:“您问问地质二队的董工,就明白了。”说着,报出了董工的电话号码。戴部长和马同志面面相觑。气氛冷落下来。

“你知道炼镁吗?”沉默了许久的戴部长突然问道。

“知道。”郑博方按化学教材画了一张简易的工艺流程图,还说这个热还原法工艺早已淘汰,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价值。并再次强调“问问董工就明白了”。

“你画那张图值多少钱?”戴部长突然问道。

郑博方苦笑了一下,想起戴部长说50元伙食费的事,说道:“50元吧。”刚刚出口觉得不妥,不好意思地说:“其实30元就够了,另外20元就算您送给我的。”的确,郑博方身上很少有超过50元的时候。

“哈哈哈”,戴部长和马同志大笑起来,“吃饭,吃饭”,气氛又热闹起来。

“明天早点上班。”戴部长临走时对马同志说道。

不久就听说胡光远被纪委双规了,他外出考察期间,以请客送礼之名大肆中饱私囊。带回来的那些资料,报了近万元的费用。还说是通过某某老首长的关系才买到手的。他鼓动建厂,其实是想借建厂之机再捞一把。郑博方觉得胡光远是罪有应得。

郑博方的乡下生活

胡光远被纪委双规后不久,郑博方从报社调到关山镇镇政府工作,科技副镇长——不占编制的副镇长,还是报社事业编制。

关山镇地处武陵山腹地、景林之东,有“景林东大门之称”。三条依山而建的公路是关山镇外出通道。东连荆楚,往东最近的派出所——巫溪县柳林镇派出所;南极通达,向南最近的派出所——本县惹米派出所;北通著名景区天山界,朝北最近的派出所——本县青麦坪派出所。

“问君能有几多愁,计划生育收提留”。计划生育和税收是当时乡镇的主要工作。景林县税收的主要来源是烟叶、茶叶。县财政依据各乡镇年度烟茶税收额度,预算各乡镇年度工作经费,叫县乡“烟茶分成”。

行政工作对郑博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他没有激动、没有憧憬,只是觉得自己像一块砖一样。从这边搬到那边去了。

没人理会这个科技副镇长,郑博方被“晾”了起来。

很快,郑博方就发现自己干不了行政工作。开会无聊的开场白实在太长了,长得令郑博方在明白主题之前就厌烦了;有好些人在说话时,你很难搞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他说的话就只有一堆语音,整个思路就好像悬在半空中一样,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说着,说着,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从一个主题、一个人、一个时空跳到另一个主题、一个人、另一个时空,这实在是太平常稀松的了。当他们在会上漫无边际喋喋不休时,郑博方心里就默念“上帝保佑你离开”。

权力思想很重,义务思想和责任心却很轻。当一项十分紧要的工作——比如税收和计划生育,被上级不断施压时,乡镇就会将这种压力连同责任以文件形式,一并转嫁给镇直各单位、各管理区。这样一层一层地转移,最后压力和责任完全被转嫁到普通工职人员身上。

礼仪繁多,吃饭时主要领导坐哪里、重要领导坐哪里、次要领导坐哪里、什么样的客人坐哪里都有规矩。常务副镇长张宏轩摆摆手,当着客人的面说:“老洪,把下午的生活搞好。”洪三金看手势就知道是安排两个火锅,还是安排三个火锅。

在郑博方被“晾”的日子,党政办副主任洪三金以诚相待。没有办公室,洪三金便在党政办临时加一张桌子,让郑博方坐下来。

“郑镇长,到舒姑岭去把公章拿回来。”张宏轩醉醺醺地走进办公室,说完就转身走开了,闹得郑博方莫名其妙。找到洪三金,才问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舒姑岭管理区地处关山镇边沿,有大岩、红鱼溪和舒姑岭三个行政村。山高、坡陡、社情复杂。关山镇的干部,宁可不要工资去“创收”,也不愿去舒姑岭任管理区当书记。镇里只好委任黄红球暂任管理区书记。

黄红球是一个农民,担任舒姑岭村党支部书记,唯利是图,天生一个混球,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他代收农税、代收电费、还是烟叶收购员,零零总总的代收工资,加上雁过拔毛的手段,成为当地首富。

黄红球上任不到一年,就有村民实名举报。村民在举报信上说黄红球:“天见他日月无神,地见他草木不生,人见他胆颤心惊......”并一一列举了被他截留的救济物资、救灾款项。县里督办下来,镇党委免去黄红球舒姑岭管理区书记职务。但那枚刻有“中共舒姑岭总支部委员会”的公章,他扣着不肯交出来。

“纪委书记去过,没用;副书记去过,还是没用。”洪三金对郑博方说,“去了好几拔领导,就是拿他没有办法。”

“为什么?”郑博方问道。

洪三金四下看看,低声对郑博方说:“哎,领导们去舒姑岭,喜欢在他家吃吃喝喝,有的还在他货柜上拿烟。”洪三金朝门外看看见没人,接着低声说:“没想到,没想到啊,每一次,每一个人,他都记帐了,记得清清楚楚。”

“他要钱”,洪三金捻动着两根手指头,作了一个数钱的样子。接着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要多少”?郑博方问道,“谁敢问,谁问谁粘手。”洪三金一脸世故地对郑博方说。

“呸”,郑博方心里有一种深深的鄙视,不知是鄙视镇里的人,还是鄙视黄红球。

“那我去有用吗?”郑博方有点疑惑,“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夏书记经不住众人劝说,又怕镇里出丑,有花钱买平安的意思。”洪三金这样说,是劝郑博方不要“一根筋”犯倔。

“你在他家吃过饭吗?”郑博方感谢洪三金好意,禁不住想逗逗他,“我,我哪里够格,我去了他望都不会出来望一下。”洪三金苦笑。

“哎”,郑博方心里有一种深深的同情,不知是同情像洪三金,还是同情黄红球。

见郑博方搭便车去舒姑岭,司机丁兆全赶了出来:“郑镇长,你帮我看看黄红球的媳妇啊?”

“他媳妇怎么啦?”

“她媳妇的两只眼睛啦,射人!射得身上麻酥酥的。”

“麻酥酥的......”郑博方不明白丁兆全是什么意思。

在管理区干部王福林陪同下,郑博方来到黄红球家。王福林没有进门,对郑博方说一声:“等会儿我来接您”,转身走开了。

黄红球鼻梁宽大,成角状突起,鼻尖偏长并向下弯曲,似“鹰嘴”样。让郑博方心里有点发毛。

“郑镇长”,见郑博方进门,黄红球叫了一声便沉默下来。

“黄书记,把公章交出来吧。”郑博方一脸诚恳地说。

“郑镇长,我就是个农民,你们领导牵着骡子赶着马在我家里大吃大喝。给钱,我萝卜嗝儿都不打一个,把那木头疙瘩交出来;不给钱,天王老子也不行,我拿那个木头疙瘩去告你们......”郑博方话刚说完,黄红球就像两根电线搭在一起一样,立刻火花不断。

黄红球表面忿忿不平,心里却十分镇定:“先发发火,再给你坐一阵冷板凳。滚,你还嫩了点。”

“总共是多少?”郑博方凝视着那讨厌的鼻子问道,“一万多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凑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什么时候把钱送过来,我什么时候把货给你们;不给钱,就去县里告你们。”

给钱,郑博方做不了这个主;上告,影响一批人的前途名声,郑博方负不了这个责。前面领导也因此望而却步。

“好,你先去忙。但晚上把帐写清楚;明天我陪你去县里告状。”郑博方暗暗发笑,果然和来前判断的一模一样,“怎么写?告谁?”黄红球有些愕然。

“谁吃饭不给钱,就写谁、就告谁。”郑博方说。

不等黄红球回话,郑博方接着说:“《刑法》规定,伪造、变造、买卖或者盗窃、抢夺、毁灭国家机关的公文、证件、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你找律师问一下‘强行扣压’和‘抢夺’的区别。”郑博方说完站起身,径直走出了黄红球的家门。

第二天清晨,王福林刚刚把洗脸水烧好,门外就伟来“笃笃笃”的敲门声,郑博方对王福林说“公章送来了”。王福林开门,黄红球将那枚刻有“中共舒姑岭总支部委员会”的公章送来了。郑博方没有搭理黄红球,只是要王福林仔细地查验公章。

公章取回来了,取回来了就取回来了,没有人肯定郑博方;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发现了就发现了,要是我去早就发现了。只有洪三金实在想不明白,要找郑博方问个究竟。

“你说,哪些人在黄红球家里吃过饭?”郑博方问,“主要领导、财政、供电、烟草站的站所长。”洪三金回答。

“现在我带他,把供电所长的名字交给县纪委,怎样?”郑博方笑眯眯地问道,“他还想不想代收电费?对,财政所、烟草站也是一样啊。”洪三金恍然大悟。

“他会不会去告?”郑博方问洪三金,“不会,猪扮老虎——吓人的。”洪三金明白了。

洪三金心里暗暗称“妙”,嘴上却说:“釜底抽薪、断人钱财,毒。”郑博方却说“不得已而为之”。

“我会告他吗?”郑博方问,“会,你就是个‘一根筋’。”洪三金知道郑博方不懂圆滑。

“告不敢告,留不敢留,还不如交出来清静。”洪三金感叹地说道:“戳破一张纸,不值半文钱。”

洪三金说这是“讹诈”,郑博方不以为然地说:“他自己心甘情愿请人吃饭,凭什么政府买单。”

张宏轩说他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要郑博方代他联系白云管理区。丁兆全那辆老掉牙的吉普车在路上坏了,到达白云已是傍晚时分,管理区人去楼空,管理区里只有一个带着孩子的胖大嫂陪郑博方吃晚饭。

“你是上面的领导?”胖大嫂问道,“不是,我是下派的科技副镇长。”郑博方答。

“咦,那就怪了,王书记走时要我炒一个坐墩肉......”胖大嫂十分不解,“哦”郑博方敷衍道:“那谢谢了”。

听说是下派干部,胖大嫂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前几个来白云管理区的下派干部,“说的比唱的好听,就是没个卵用。能说,你能把税收说出来;会写,你能把经济写起来。”王学文开始还敷衍着,后来能躲就躲。胖大嫂心想:“白白糟蹋一砣坐墩肉。”

郑博方知道,名义上他代张宏轩联系白云管理区;实际上在镇里他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作为一个多余的人“流放”到这里。只有在这里住下来、站起来、强起来,才可能回到镇政府,才可能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因此,他那黄封面的软皮日记本上,记满了眼下必须解决的一些事情。

——“东洋日杂”与“白云小学”一墙之隔,老板娘项雪儿,与小学教师谢菊池发生口角。老板王东洋跑进学校,给谢菊池几个嘴巴、一顿漫骂、临走时把谢菊池推倒在地,扬言打到她调走为止。

谢菊池哭哭啼啼找到校长,校长要教育站解决;教育站找到张宏轩,张宏轩要派出所走一趟;派出所警力不足。张宏轩电话通知王学文解决。王学文一筹莫展,谢菊池不敢轻易走出校门。

——36KV高压线路在核桃凹村施工,施工队没有对农户进行补偿,擅自在农户承包山中砍高压线“通道”。老倔头陈汉强拿着《林权证》带头阻工,张宏轩多次协调没有结果,工程停工。

——广播电视局的人穿着警服,下村收锅款(地面卫星接收器),每年每户180元,不交钱就搬电视机,村民意见很大。

——覃香芝离婚后带着两个小孩,与光棍赵正强同居怀上三胎。覃香芝想凭怀着的孩子与赵正强结婚;赵正强想要覃香芝怀着的孩子,又不愿与覃香芝结婚。覃香芝跑到外地不知道躲在哪里。这个三胎不打掉,计生专干公职不保。

——石里村村主任陈天林,竭力阻挠“三提五统”收缴。

——烟叶快开称了,烟贩子正在加紧与外面联系“走烟”。完不成烟叶收购任务,扣发管理区干部工资。

......、......、......

管理区干部“一个萝卜一个坑”,郑博方独自一个人去走访、去处理这些矛盾。阵阵鸟叫把树林吵醒,郑博方起床了;上学的孩子在山坡上唱着歌,大声呼唤着同伴的名字,郑博方走在满带零露的山路上;农舍房前屋后晃动着人影,农家人大声说笑时,郑博方就到了他要去的地方。王学文曾劝他不要起这样早,他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王学文没好气的说他“早起的虫儿还被鸟吃呢”。

“不管有不有本事,吃苦耐劳比前几个强多了。”王学文心里开始接受这个比他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不知不觉两个星期的时间过去,郑博方开始气馁起来。有时候像瘟鸡一样脑袋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显得那样失望,那样伤心。王学文呢也不知道该怎样劝他,只是说“日子长似游,一年游到头。”还是“泥巴萝卜吃一截揩一截吧。”

郑博方身疲心寒。他不明白,这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矛盾,而且是那样棘手。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踽踽独行者,走在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孤寂的小路上。在核桃凹村,他认定恢复施工是最难的;到石里村的时候,发现石里村收缴“三提五统”才是最难的;和村组干部普遍接触,又觉得完成烟叶收购任务是最难的。

一种莫名其妙的淡淡忧伤,常常涌上他的心头。他想哭,但觉得这忧伤又没有这样剧烈;他想笑,但又觉得眼前的遭遇,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他心里恼怒起来。这些无休无止的矛盾,不是他造成的,却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这些量变酿成质变的矛盾,不是他造成的,张宏轩轻轻松松一句话,全部成了他的责任;这一个又一个的矛盾,不是他造成的,却像蚂蟥一样叮在他身上,让他浑身难受......

他要回报社去了。他想像着韩社长跑来跑去给他张罗办公室,张欣他们热情地欢迎他回来。差一点就要和王学文告别了。

县委书记王中山来白云管理区调研。王书记履步稳健,面色朗然地走在核桃凹村的林间小路。村支部书记李小波前面带路,镇委书记夏正德紧跟王书记,边走边回答王书记的各种提问。县委办公室主任、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在后面稀稀落落排成一行,郑博方和王学文走在最后。

越过一道小岭,走下一个小坡,从小坡底下一家农户院坝里经过。满院坝的荒草,一只老黄狗有气无力地爬在屋檐下,看见人来了,也不叫唤一声。一个穿短汗衫佝偻着腰的老人站在院子中央。

“我是不是低保、我是不是低保”。老人看见李小波顿时愤怒起来,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叫说话。

老人个子不高,“弓”一样的躯体支撑着一张青黄色,映射着一层暗黑油光的脸。身上那油腻腻的短袖汗衫,模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付弱不禁风的模样。

“什么低保。”王书记和蔼地问道,“他不给我评低保,他不给我评低保。”老人一个劲地嚷道。

“你看我是不是低保,你看我是不是低保。这是给国家修公路时伤的。”老人边说边把汗衫脱了下来。瘦筋筋的,一身都没有肉,只剩下“弓”一样的脊梁和骨头架子绷着的皮,满背触目惊心的伤疤。

“吱呀”一声门响,一个头戴黑丝巾、满脸皱纹的婆婆从屋里走了出来。“嘎嘎”郑博方心里一惊,差点叫了出来。

婆婆指着李小波就骂:“挨千刀死的,你的亲戚都吃了低保,就我们两个老家伙不是......”

听见老婆婆的叫骂声,那恹恹欲眠的老黄狗也站起身来,夹着尾巴冲着人群“汪汪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你慢慢地说,说清楚。”王书记面露愠容,“板飞岩死的,不得好死的。孙子来了,我一分压岁的钱都没有......”老婆婆呜呜地哭了起来。 

空气凝固起来,四周都寂静了,只有老婆婆呜呜的哭声,老黄狗“汪汪汪、汪汪汪”的叫声像暴风雨来临的先兆。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解决。”书记恼怒起来,“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没有一个好东西。”老人哭着,干瘪的嘴里蹦出一连串骂人的土话。

周围人的嘴巴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面面相觑站着不动;官员们诚惶诚恐,心里百味杂陈,却又无可奈何——这些平时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官员。

书记推开前面的李小波,转身就要离去。

一股发自心底里的冲动,让郑博方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双手紧紧地抱住老婆婆的肩头,就像小时候箍着嘎嘎一样,低头在她耳边说:“别吵,别吵,他就是来给你办低保的。”

婆婆没有听清楚仍在不停地哭闹,老黄狗仍在“汪汪汪、汪汪汪”地乱叫。郑博方把嘴巴凑在她耳边说:“停、停、停......一二三停......他~是~来~办~低~保~的。”老人终于闭上了嘴巴。

王书记停了下来,质问民政局长:“一方面,你说低保指标用不下去;另一方面,该享受政策的又吃不上低保.....”民政局长诚惶诚恐:“马上落实书记指示”。

问题解决了,坚定自信又回到官员们的身上。大家说说笑笑地继续向前走去。郑博方在这里留了下来,天黑才回到管理区。反正他是个多余的人,可有可无,也不会有人在乎他。

没有人知道郑博方在老人家里经历了什么,反正他决定不走了,暂时也不回镇里去了。如果有人要他走,他就申请调到这个管理区来。

他要留在这里,做一个有用的人,做一些有用的事,帮助一些像嘎嘎一样的人。狗屁张宏轩,见鬼去吧;好人王学文,咱们走着瞧。

王学文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四下无人时还会哼上几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是啊,轻松,一身的轻松,轻轻松松的一身,从来没有过的轻松:白云小学校长——那个啰哩巴嗦的糟老头不来管理区“蹲点”了;36KV高压线路工程,给农户进行补偿后复工了——张宏轩再也不强调“属地管理”了。

他问七组的曾组长说“收锅款的好久没来了”。“再也不会来了”,曾组长哈哈大笑:“郑博方要我们问收锅款的,‘文件规定一个地面卫星接收站每年收费180元,一家一户是不是一个接收站。’再来就去县‘纠风办’举报他们。”

王学文轻松的消息传到镇里,张宏轩闻讯来到管理区。王学文、郑博方都下村去了。张宏轩要胖大嫂打开郑博方住的房间坐一坐。

一间小小的卧室干净得很,整齐得很。床上的被单熨过一样的平展,被子叠成“豆腐块”,有棱有角;毛巾、洗液、洗漱用具恰到好处地摆放在一起;地面的木板明显用水冲洗过,露出松木本来的颜色;桌子上几堆书,一个黄色封面的软皮笔记本,两钵吐着香气正在开放的金银花;衣服、鞋袜干干净净......他坐下来,翻开了那个软皮笔记本。

×月×日   星期三   晴

东洋日杂。

景林是一个面积大县、人口小县、山区农业县。增加农民收只有两条渠道:首要是,将本县的农副产品卖出去,让农民手中有钱;其次是,对农副产品进行加工增值、转化增值、提高产品的附加值,让农民富裕起来。

武汉、成都、重庆等大中城市,5~9月份,大约有5个月的时间,气温偏太高,许多蔬菜种子不能发芽,城市蔬菜出现“季节性短缺”。白云管理区海拔1300米以上,气候、土壤完全适合“反季节蔬菜”生长。

在白云管理区发展“反季节蔬菜”,完全可以增加农民收入。但要解决好以下三个问题:一是对进出白云的晴~白公路改造升级,方便蔬菜运输;二是招商引资,修建冻库,开拓市场;三是组织农民专业合作社,统一种植品种、统一技术指导、统一运输销售。

王东洋当过兵,见过世面,有经营头脑,完全有能力组建一个蔬菜专业合作社......

“不知天高地厚。改造什么公路、修什么冻库、搞什么专业合作社,就你能啊。”张宏轩看得索然无味。本想找几句“高山松树青又青,好比你我心连心;河里鱼儿梭梭过,就是你和我。”来取笑他的,这个家伙却想种蔬菜。

×月×日   星期五   阴天间多云

陈汉强家。

解决错综复杂的矛盾,要紧扣这四个字“依据、准绳”。所谓依据就是事实,以事实为依据;所谓准绳法律,以法律为准绳。

大面占用林地,要林业部门颁发《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按林地类型确定补偿标准,与农户签定补偿协议,进行补偿后才能动工。

36KV高压线路工程没有取得《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没有按林地类型确定补偿标准,与农户签定补偿协议,进得补偿就大面积砍伐,已经触犯了《森林法》。

经协调,公司正在补办《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按林地类型确定补偿标准、签定补偿协议、发放补偿资金工作量不是很大。相信可以尽快复工。

这个问题拖了近一年之才得以解决,一是前期协调人员不能静下心来调查研究,弄清内在的本质问题,而一味用官话套话糊弄村民,激怒了群众。二是前期协调人员不懂占用林地工作程序,不按程序办事,而一味讨好施工队。

“精神懈怠、能力不足、脱离群众、消极腐败”是新形势下的“四个危险”。......

“妈的,不是说我吗?”张宏轩怒气冲冲地合上笔记本。

下午,听完王学文和郑博方的汇报,张宏轩按捺不住内心激动,分别拔通了夏书记和魏镇长的电话,滔滔不绝报喜、表功,受到书记镇长一致的充分肯定。他还说郑博方不懂农村、农业、农民,不懂基层工作,需要在白云管理区继续学习,书记镇长也同意了。

晚上,极度兴奋的张宏轩来到一家小旅店,在酒精的作用下,与老板娘牛丽萍共渡春宵,一夜纠缠。他仰面望着牛丽萍被松乱的头发缠络的面孔,觉得这张面孔更妖艳而富有光泽了,心里暗暗想道:“妈的,人要走运了,这纵情都能美容呢!”

按照张宏轩的建议,郑博方继续留在白云管理区学习,主要任务是带班值守“烟卡”。通过前期走访,郑博方对烟贩子有些大致了解,也作了相应的前期工作。

烟贩子面对强势猾如狐,他们像腊月里北风通过门缝钻进屋子、河水通过破洞流进船里一样,无孔不入地拉关系、找靠山。面对弱势狠如狼,霸道!极致的霸道!!对烟农狠——强迫低价收购;对收购员狠——强迫高价出售;对“守卡”人员狠——强行撞关过卡。

政府税收流失,烟草利益受损,最可怜的还是烟农。一旦烟贩子“占称”,辛辛苦苦一年就白干了。

在收购旺季,烟叶收购点门前人头攒动,烟叶堆积如山。半夜起床动身,背着一百多斤烟叶,走几十山路,一趟又一趟转运烟叶的烟农们,焦急地伸着脖子在收购点等候。

烟贩子“占称”来了。几捆劣质烟叶往称上一扔,要价五千或六千,收购员惹不起就躲了起来,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直要躲到烟贩子离开方敢回来;收购员走了,烟农们守着自己大堆小堆的烟叶六神无主。回家,实在是背不回去了;寄存,附近哪一家敢让他们寄存。

更多的烟贩子来到现场,开始强买强卖,辛辛苦苦一年劳动的大部分就这样落入了贩子的腰包。

冬天到了,又是烟贩子的黄金季节。值班人员孟欢、顾佳磊、唐智勇、尹春华、苏浩东准时报到。

报到当晚,郑博方在管理区食堂摆了一桌,请王学文、陈汉强、王东洋与值班人员一起聚餐。见大家垂头丧气、精神萎糜不振,提议借酒赋诗,孟欢便起了个头:

民院毕业是孟欢,

离开苍南来关山。

梦里常见爹和娘,

只想早日回家乡。

孟欢去年值班时,被烟贩子用啤酒瓶敲破脑袋。自尊心受到严重损伤,至今郁郁寡欢。

财政所顾佳磊:

问我每天几多愁,

计划生育收提留。

工资跟着任务走,

 年年都是缺粮户。

顾佳磊的话让大家唏嘘不已,全镇工职人员的工资都与各种工作任务挂钩,完不成任务就扣工资。各乡镇年年都能完成税收任务,是因为各乡镇年年都有基层人员的工资可扣。

下村收款农民“一餐通”(方言一顿骂),完不成任务领导“一餐通”,扣了工资媳妇“一餐通”。大多数基层工职人员都是“三通”干部。

大智庙管理区唐智勇说道:

朝里无人不当官,

自掏腰包守卡点。

无米无柴心里慌,

今年是谁把家当。

每年都预算了烟叶市场管理工作经费,但再多的经费也到不了“卡点”。值班人员自掏腰包,每人每天凑7元的生活费就近搭伙,有时像一群叫化子。王学文说:“派来守卡的,都是不被领导待见的人。”

郑博方接着说:

柴米油盐不犯愁,

早有贵人来相助。

兄弟齐心守卡点,

那容烟贩犯尊严。

说完从口袋里拿出2000元钱交给唐智勇,要他管值班人员的伙食,还说值班辛苦,把伙食搞好一点。众人疑惑不已,纷纷追问郑博方:“这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郑博方说:“天机不可泄露,清清白白的钱,大大方方的用。”

不用自掏腰包凑伙食费,生活有了保障,大家顿时高兴起来。老倔头陈汉强也来了一首:

  任务一来一阵风,

耽误好多工。

说得比铁硬,

到头一场空。

老倔头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说说笑笑后大家心里畅快了许多。

“守住这三条通道,扼住烟贩‘喉咙’”;“以虎搏兔,用警力打击‘贩烟’。郑博方胸有成竹。

第二天上班郑博方对人员进行了分工:一组组长孟欢,成员唐智勇、尹春华;二组组长顾佳磊,成员郑博方、苏浩东。

他给每个成员发了一张通讯录,上面写着一些单位的办公电话。

省烟草专卖局:×××——×××××××

柳林镇派出所:×××——×××××××

注:发现有人通过东方的公路贩运烟叶,一一拔打以上二个电话,双向拔打,二个电话都要拔打到位。

县烟草专卖局:×××——×××××××

青麦坪派出所:×××——×××××××

注:发现有人通过南方的公路贩运烟叶,一一拔打以上二个电话,双向拔打,二个电话都要拔打到位。

县烟草专卖局:×××——×××××××

惹米乡派出所:×××——×××××××

注:发现有人通过北方的公路贩运烟叶,一一拔打以上二个电话,双向拔打,二个电话都要拔打到位。

县烟草专卖局:×××——×××××××

关山镇派出所:×××——×××××××

注:发现有人“占称”,一一拔打以上二个电话,双向拔打,二个电话都要拔打到位。

大家疑惑不解,问这些电话号码是从哪里来的。郑博方解释郑重地说:“是县烟叶市场管理领导小组印制的,打电话举报也是上级安排的任务。”他可不会说是他印制的,他可不想躺着“中枪”。

郑博方说按上级统一安排,一个小组在卡点值班时,另一个小组休整后就下村发放举报电话,发动村民对“占称”进行电话举报,举报有奖。

众人兴奋不已,上有烟草专卖局和派出所作靠山,下有全管理区村民的支持,生活上又有可靠的保障。这是以前守卡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郑博方第一次感到了当领导的滋味“真好”。

白天虎是白云最大的烟霸。往年顺水又顺风的他,今年却处处受制。强行“占称”去收购烟叶,烟农有举报电话;强行撞关过卡,卡点有举报电话。

他好容易凑了三小车烟叶,向东南北各发一车“探探路”。结果全部被当地派出所扣压。找柳林镇派出所打听,对方不耐烦地说声“不知道”就挂了电话;找惹米乡派出所打听,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找青麦坪派出所打听,熟人干脆拉黑了他的电话。

是啊,派出所接到卡点和烟草专卖局的双向举报电话,有谁敢拿工职去开玩笑。一旦纪委介入,前途和命运都完了。

白天虎恐惧,感到浑身冰凉,刚开张就损失了10多万元。极致霸道的他,全身回荡着戾气,要寻仇要报复,可报复谁呢?报复郑博方吧,可众口一致地说:“是县里安排的”。他无可奈何,只觉得被一张不知来自那里无形的网罩住了,真正地网住了,叫人动弹不得。

白云“卡点”紧张有序,白云管理区烟叶收购量持续平稳上升,惊动了镇委镇政府。张宏轩再一次来到白云管理区调研,“双向电话举报”在全镇其他的两个“卡点”推广。

关山镇提前完成全年烟叶收购任务,副县长唐建国、公安局政委曹岳、县烟草公司经理包天阳、各乡镇乡镇长、各乡镇分管烟叶生产的副乡镇长来到关山镇政府,召开“景林县烟叶市场管理现场会。”

会前,张宏轩找了县作协的一个作家,专门给他写了一份感人肺腑的发言稿。不得不说,张宏轩颇具表演天赋。往主席台上一站,向主席台、向观众席深深一鞠躬,便开始了声情并茂的朗读。随着他的朗读,一个德才兼备、勤政务实、一心为公的优秀乡镇领导形象跃然纸上,栩栩如生。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

各乡镇领导心里嘀咕:“这个能力在8小时之外的张宏轩,倒令人刮目相看了。”关山镇烟草站长心里骂人:可以无耻,但不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吧;什么事都没有做,却理直气壮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有没有点儿良心,有没有点儿脸皮。

烟草站长对“双向举报电话”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正是郑博方和他谈了这个构想;正是郑博方和他去拜访三地派出所所长;正是得到三地派出所所长承诺,他才从中协调给白云“卡点”支付5000元的生活费用。

张宏轩升官了,升党委副书记,镇长。郑博方“做了一个有用的人。”从白云管理区回来后仍然无所事事,仍然坐在党政办与洪三金聊天。

三级主任科员

“郑博方被县纪委带走了。”成为关山镇的一大新闻。人们议论纷纷,但说来说去始终猜想不出一个原因。究竟为什么?就连夏正德、张宏轩也说不出一个究竟。

没有一个人幸灾乐祸中伤他,张宏轩也不例外。郑博方在这里是一个“多余的人”,但他是一个不惹人厌的“多余人”。他热情乐于助人,从不斤斤计较;他思维清晰头脑冷静,虑事周全、条理分明;他懂得尊重每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从不伤害任何一个人......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郑博方的种种好处。

王学文火燎火急地找到夏正德,直呼:“书记救人”。他给夏正德详细讲述了郑博方的点点滴滴。他说:“郑博方有一分钱的问题,我愿坐一年牢;有一块钱的问题,我愿坐一百年的牢。”

“你就那样相信他?”夏正德也为郑博方的工作所感动,“没有郑博方,就没有白云管理区的稳定;没有郑博方,就没有烟叶任务的超额完成。我相信他。”

夏正德来到县纪委询问。原来是石里村村主任陈天林举报:“郑博方在石里村贪污‘三提五统’款7850元”。不过现已查明属于诬告。

郑博方给夏正德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陈天林违规使用“三提五统”费用,村民帮他家种地或砍柴,他给每个帮工的人签一张白条:“抵‘三提五统’30元”。和一些已婚妇女发生关系后,签一张白条:“抵‘三提五统’50元”。

怕事情败露,他千方百计阻挠“三提五统”的收缴。郑博方到村后宣布:“陈主任签字他全部认可”。一下子收清了所有的白条,同时也完成了“三提五统”的收缴任务。

完成“三提五统”收缴任务后,郑博方主持召开了村“两委”、党员、各小组组长、村民代表会议。讲清楚了“三提”属村一级的“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五统”属“五项统筹”,包括教育附加费、计划生育费、民兵训练费、民政优抚费、民办交通费。

郑博方讲清“三提五统”使用权限后,出示了陈天林签字的白条,一共有7850元。所有参会的人都认为,陈天林无权使用“三提五统”费用;于是决定将这7850元的白条,从陈天林村干部工资中扣除。

钱帐相符,陈天林众怒难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于是匿名举报郑博方贪污7850元。

听完郑博方的讲述,想起王学文讲的点点滴滴,夏正德起了惜才之心。不久,郑博方被提拔为关山镇党委委员,有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春天来了,新茶开园了,又是茶叶市场管理的季节。张宏轩指名道姓要郑博方驻楠树庄村。

“张镇长给你派了一个好地方”,“楠树庄、楠树庄,全年工资要扣光。”洪三金苦笑着对郑博方说。

两山夹一江,就是楠树庄。两面对峙着的山坡分别叫“阳坡”、“阴坡”。东边阳坡与茶店村交界,西边阴坡与邻乡杨柳村接壤。两面山坡满是翠绿的茶树,一行行茶树沿坡而上,一弯弯茶园随弯而去。满山满岭,满是茶树的翠绿,茶园的清香。茶叶是楠树庄村的主要产业,这里海拔低,春茶发芽早,盛产值钱的“苞苞儿茶”。

一江就是“难渡江”,难渡江在得胜河下游。得胜河发源于巫溪县白水观,白水观是疯丫头山之巅的一处庙宇,香火旺盛。疯丫头山下有一条大河,河水晶亮透明当地人叫白水河,于是山上的观也就叫作白水观。一路上,不知吸纳了多少小溪小流的营养,白水河进入楠树庄境内已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了,水势浩大难以横渡得名“难渡江”。

一条清澈见底的江水,蜿蜒而来,到这里转换了行程,曲折向南,因而江心开阔。沿江两岸的坡面滑到这里也停下脚步,形成一个小小的“盆地”,四周山坡合围着“盆地”活像一个花篮。但花篮里没有鲜花,只是青青的茶园。至荞麦或油菜开花的时节,又是满篮的鲜花。在江面曲折的隘口,架一弯石桥“南渡江”大桥。难渡江大桥是关外进入景林的唯一通道,汽车的轰鸣,摩托的笛音,自行车的叮铃,合奏着大桥交响曲。这是一片繁华的地带,几家小旅店因“难渡江河里的鱼、酸和渣”引车辆行人驻足;几家小茶厂刚好把两面山坡的茶叶吞进吐出;几家小卖部源源地保障着两面山坡上的供给。

赶“闹”时节,江边人头攒动,男人们毫不忌讳地脱光衣裤,吆喝着赤条条地跳进水里,顺流而下;女人们提着竹蓝、背着背篓,叽叽喳喳地沿岸追赶着浪里的男人。男人们在汹涌的波涛里时隐时现,粗野地笑着,大声叫唤着自己女人的名字,把手里的鱼用力抛向岸边,鱼在岸边的草丛中乱蹦乱跳,引得女人们一阵阵哄抢,谁抢谁得,见者有份。抢着的一声声欢笑,没抢着的朝江里张望。至于那赤条条的男人,谁也不会在意,“河里卵,没有管。”祖辈都是这样说的。

郑博方在楠树庄村转了两天,村民意见最大的是“苞苞儿茶”和“白条子”。 楠树庄海拔低,新茶发芽早,刚发出的嫩芽叫“苞苞儿茶”。

“‘苞苞儿茶’就那么值钱?”郑博方问道。

“‘苞苞儿茶’出园时100块钱一斤,一天能摘3斤多;收园也是50元一斤。大茶开园时每斤1.7元,收园时几角,老在树上没有人采摘。”村民这样告诉郑博方。

——“苞苞儿茶”刚开园,外地茶贩子前脚到,镇财政所后脚就赶来了,收税、罚款,搞得鸡飞狗跳。

——“苞苞儿茶”茶贩子不敢来了,眼巴巴地望着“苞苞儿茶”一天天变成‘大茶’,“到手的银子变成碳”。村民气愤地说。

“‘天干地炸泽,皇粮国法少不得。’税费一分不能少,卖‘苞苞儿茶’犯了哪家王法。”郑博方听洪三金说过“苞苞儿茶”,但远没有村民讲得那么透彻。

......、......。

“你只要给我们把‘白条子’兑清了,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就是从西边出来的。”村民快人快语地对郑博方说。

难渡江大桥边有两家小茶厂,小厂粗加工的茶叶,全都销往本县木林森茶业有限公司。木林森资金周转不灵,每收一车干茶就给小厂开一张白条。小厂只好每收一笔鲜叶就给茶农开一张白条。

——“100元的白条只能买80元的货,还要搭肥皂和洗衣粉。”

——“学生在学校交生活费,你用白条子?三病两疼上医院,你用白条子?走亲戚吃酒,你用白条子?......”村民历数“白条子”之难。

——“兑清‘白条子’,我们全村帮你完成所有任务。”

可怜“苞苞儿茶”,该死“白条子”,令郑博方束手无策。

郑博方去找财政所长,所长是关山镇的“财富通”,多年的所长“副科级都不是”,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结”,心同古井,看破红尘。

但是看见郑博方态度诚恳,言语谦逊,真心请教。也为郑博方的为民情怀所感动,便对郑博方说:“如果能完成一万五千元的定税,就不来收‘苞苞儿茶’税。”

“能完成吗?”郑博方问道,“能,只要全采全收,一万八都能够完成。”所长肯定地告诉郑博方。

“楠树庄历年茶税的平均数是多少?”郑博方问,“八、九千吧,很少有突破一万的时候。”

“最高的年份”?

“曾达到过一万二”。“哦”。

郑博方找到两家小厂老板,两家茶厂都表示,只要木林森不打白条子,他们保证完成一万五千元的税收。高家的厂小一点完成六千元,鲁家的厂大一点完成玖千元。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郑博方只身前往木林森公司,他没有邀洪三金同行,他怕在那里吃瘪后让洪三金笑话。

木林森公司大院里停放着十多辆锃亮的小汽车,一些司机把驾驶台的玻璃放下来,有的抽烟、有的玩弄着手机。还有一些人在大院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重要活动?”郑博方想找个熟人问问,可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一楼的大厅。

一张厚厚的金丝楠实木条形茶桌,宽约二米、长六七米。一儒雅长者雍容泰然坐上首中央,县委书记王中山、木林森董事长梁家源分坐左右两旁。其余的人围绕茶桌团团坐定。一风韵十足的美貌少妇正在不停地煮茶泡茶。

郑博方站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是本省江南大学来景林,进行校企合作。老者是江南大学党委书记张伯堂,长凳上落坐的不是专家教授,就是本县官员。正坐而论茶。

“绿茶:如沐春风小清新;红茶:似花似果又似蜜;乌龙茶:花果香与火香共舞;白茶:鲜香毫香和陈香;黑茶:浓郁陈醇香;景林茶:齿颊留香舌吐兰香。”一茶企老总论茶香。

“都是泥土的芳香。”张伯堂教授语惊四座。他解释:“世间万物源于泥土,都有泥土的芳香。”

“何为茶?”教授口若悬河:贵族讲“茶之珍”,意在炫耀权势,夸示富贵,附庸风雅。文人学士讲“茶之韵”,托物寄怀,激扬文思,交朋结友。佛家讲“茶之德”,意在去困提神,参禅悟道,修行成佛。道家讲“茶之功”,意在品茗养生,保生尽年,羽化成仙。普通百姓讲“茶之味”,意在去腥除腻,涤烦解渴,享受人生。茶是一种雅俗共赏,不同地位、不同信仰、不同文化层次的人都能接受的文化,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融合。

王中山书记说道:“好,好一个文化的传承和融合,请张书记一行把景林的企业,融入高校的文化。”王书记的话语引起一片掌声。

教授淡淡一笑,接着说道:茶叶汤色能反映茶的采制技艺,茶汤纯白,表明采茶肥嫩,制作恰到好处;色偏青,说明蒸茶火候不足;色泛灰,说明蒸茶火候已过;色泛黄,说明采制不及时;色泛红,说明烘焙过了火候。

教授边说边吟诵道:“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陆羽《六羡歌》”。郑博方脱口而出。

众人齐齐向郑博方望去。王中山心想:“他怎么在这里?”上次调研时,王书记对他还有点印象。

“知道《六羡歌》,你能念一首吗?”教授来了兴致。

“谢谢教授。”郑博方抑扬顿挫的吟诵道:“坐酌冷冷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皿,寄与爱茶人。”王书记示意郑博方坐下,郑博方朝两边挤挤,坐了下来。

“火芳香碾前萤,吴瓯湘水绿花新。愧君千里分滋味,寄与春风酒渴人。”教授念完望了望郑博方。

“唐代李群玉《答友人寄新茗》。”郑博方答道。

“蜀茶寄到但惊新,渭水煎来始觉珍。满瓯似乳堪持玩,况是春深酒渴人。”郑博方又念了一首《萧员外寄蜀新茶》。

教授念了一首七令也叫塔诗: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乱岂堪夸

郑博方知道,这是一首元稹的《赋茶》。但他一脸憨厚地说:“不知道,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又用浓重的景林音嘀咕了了一句:“我这是搬起簸箕跟天比。”惹得众人大笑起来,王书记也笑了。

联谊活动结束后,郑博方抓住一点时间,向王书记报告了来意。王书记对梁家源说:“人家小郑从关山跑来求你,他是真心拜佛,你就支持支持吧。”梁家源表示,今年楠树庄村的茶叶,全用现金支付;以前的白条子等收购资金回笼后一次性付清。

听完梁家源的话,郑博方好像飞行在一个醒觉之后就要忘记了的梦里。似乎有一庄事情还没有做完,心里有着一种牵挂。忘记对梁家源说声“谢谢”,也忘记了向书记告辞,手舞足蹈地回关山镇去了。

东风柔软,土地温热,寂静了一个冬天的茶树,齐刷刷地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天道酬勤,人道酬诚。忙碌在企业、政府、茶厂之间的郑博方,也为楠树庄村办成了一万二千元的茶叶定税任务。

郑博方拿着文件来到楠树庄村,“今年苞苞儿不收税”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楠树庄,也吹进了邻近的几个村。男女老少行动起来,起早贪黑地摘着“苞苞儿”茶。

日子过得很快,“苞苞茶”的季节很快就过去了。两家小茶厂试探着给木林森送去两小车干茶,公司当场结清了现金,大茶的采摘又火热起来。大茶结束后不久,木林森公司支付了小茶厂历年来的欠款,小茶厂也结清了村民手中的现金。

那一年,楠树庄村的茶叶税收超额完成任务,完成了一万八千元,“三提五统”、“农业税”也全面完成了任务。

张宏轩在全年工作总结会上,讲述了他的辛劳:“我爬呀爬,爬上了凉风洞;我溜呀溜,溜下了九拐溜;我又摸啊摸,摸上了猴儿三摸。从早走到晚,擦黑到屏山。”

关山镇山高水险,沟壑纵横。经济发展十分困难。郑博方面对关山镇地图,冥思苦想关山镇经济发展之路。他给夏正德和张宏轩建议,尝试着推介关山镇的旅游资源。得到同意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关山镇的山水之间。

郑博方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将整个关山镇23个行政村,周围的数十座大山全跑了个遍。他用相机、笔记本,写下了关山镇的水光山色。然而,令郑博方最为兴奋的还是翠屏山。

翠屏山是一处山顶平似桌面,四周被峭壁围限的方形山体,千仞峭壁,寸草不生,只有无数粗犷的线条,像是被巨斧劈削留下的痕迹;千仞峭壁,连绵百里,诞生出三个响亮的名字——龙渊峡、躲避峡、雕崖峡。灰蒙蒙的层岩直插蓝天,犹如哥特风的教堂顶;空幽幽的谷底如同古井,又仿佛是三座森然对垒的石城。

千仞峭壁相对屏立,形成百里幽谷,幽谷曲折前行,几乎首尾相衔,将翠屏山与群山割断;二十几平方公里的翠屏山村,坐落在峡谷之上,峭壁之巅,犹如武陵群山中的一叶孤帆,只有一宽七丈五尺的石岭,与外界相连,郑博方在这里发出了“蜀道难其难,未必如翠屏山”的喟叹。

翠屏山的天空很蓝,白絮般的云霓在天上流淌,让人倍觉阳光的清澈。清澈的阳光从相对而出的峭壁间照射下来,形成粗粗细细的光柱,洒落在山底连绵的幽谷之间。深深幽谷,灵水潺潺,一条溪流像个野性的孩子,在幽谷中溜溜地奔跑着。百里幽谷,十里地缝,蜿蜒曲折,时而宽、时而窄。宽者叫谷,可供小木船通行;窄者曰缝,甚至只有一只轮胎那么宽。缝地幽静阴冷,“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进入谷地别有洞天,谷地阳光明媚,水天一色,微波粼粼的溪流清澈见底,两岸峭壁、红的花、绿的树,倒影翩翩。

不知在云梦山中孕育了多久,吮吸了多少小溪小泉的营养,翠屏河浩浩荡荡,扬着明明灭灭的浪花,喧嚷着、翻卷着,向浩瀚的洞庭湖奔流而去......

在随后的时间里,他用同一标题《谁主沉浮——关山旅游富矿苦觅合伴人》,陆续把翠屏山上最美的景点发布到自己的微博里。同时在各大人气旺盛的论坛、贴吧里大量发布《谁主沉浮——关山旅游富矿苦觅合伴人》,在景点照片的下方融入一些民间传说,帖子显得十分有趣。

夏正德、张宏轩不以为然;党政领导班子不以为然。但郑博方没有花财政的一分钱,也就随他折腾。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网络上,郑博方的宣传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但他持之以恒的坚持着。

终有一日,郑博方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那个叫随便看看的论坛网友,他连忙接通电话笑着说道:“随便看看,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你该不会要到关山镇来发展旅游吧?”内心深处燃起了一丝丝的期望。

“就这么过(郑博方的网名)是吧,你发的照片我看过了,真的是美不胜收,我是华恒集团投资总监郑晓成,准备实地考察翠屏山风景区......”电话那头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

“好啊,没问题,非常欢迎,不过关山镇的条件和路况都十分艰苦,你们最好是开越野车过来。”郑博方高兴地说道。

几天后,一排锃亮的越野车来到关山镇政府大院。随后,国内外知名旅游集团纷纷来到关山镇,关山镇旅游开发终于起步。

跟着夏书记一步一步走上去,郑博方可能成为一个官;牢牢记住“做一个有用的人”,郑博方可能成为一个好官。偏偏......

就在夏正德准备上报郑博方为党委副书记时,组织部来人:郑博方调县政协机关工作。

县政协主席钟海涛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也是郑博方从内心敬重的人之一。

听说要调郑博方,夏正德闻讯找到钟海涛,钟海涛肯定地说道:“你不来留他,我还准备考察考察;你急急忙忙跑来挽留,那我就调定了。”

这段时间,心如止水的钟海涛心头,萦绕着一庄挥之不去的心事,那就是本县嫦娥乡突发“怪病”。

 嫦娥乡因嫦娥山得名,嫦娥山主要由仙女头、天仙台、仰山、玉带岭等十几座海拨千米以上的山峰组成。主峰仙女头山,海拨1400多米,山峰椭圆形似人头,故称仙女头。嫦娥群山,千姿百态,活脱一幅嫦娥奔月的青绿山水画,绮丽的仙女头是嫦娥的头,雄秀的天仙台是手,高兀的仰山是身子,蜿蜒的玉带岭飘逸的裙幅,玉带岭下的一些小山算是腿和脚。看,嫦娥正临风飘举,向月宫奔去呢!

自××××年×月至××××年×月,嫦娥乡相继发生了多例被当地群众称为“怪病”的疾病。迄今已发现8例疾病患者,其中4例死亡,发病原因尚不清楚。

人们纷纷猜测着:“下一个是谁?天啦!该不会是我吧?”老人们安排后事,我得了“怪病”,千万莫往医院里送,保住这个家要紧;青年人担忧着孩子,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留下的孤儿寡母怎么办?妇女们更是将孩子紧紧地捂在家里,不许外出。突如其来的“怪病”引来当地一片恐慌。

“怪病不除,谁敢留在嫦娥办事?谁敢在嫦娥抓烟叶生产,组织财政收入?一个人得‘怪病’,昂贵的医药费,就会拖垮一个单位,个人倾家当产,而且性命不保。没有得病的,诚惶诚恐,谈病色变。”嫦娥乡党委政府深感事态严重,却又束手无策。

乡卫生院写下了《关于要求对嫦娥集镇“怪病”进行调查研究,确保当地人们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以及社会稳定》的报告,以乡政府的名义呈报县委县政府。报告中写道:“短短的三年时间,因该病发病快,死亡率高,在嫦娥集镇已造成一种极度的恐慌,干部不能安心在此地工作,百姓诚惶诚恐,谈病色变,已严重威胁到人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严重威胁到人民及当地的稳定,因此,急切盼望采取措施,以解当地数万民众之急。

县委朱书记在报告上签批:“请吴县长阅处。此事应高度重视,请安排大国同志负责组织有关部门组成专班,迅速进行初步调查核实,按有关规定和程序上报。”

吴县长在报告的左边空白处,见缝插针地写下了处理意见:“请郭县长按朱书记要求,迅速办理,办理情况请及时反馈。”

郭副县长签字:“请卫生局组织专班开展调查,并形成材料,最后以政府的名义报省,以引起上级重视。”

卫生局长签字:“请防疫站林站长安排落实上报。”

林站长签字:“请杨站长在万忙中按领导批示,落实资料,按程序上报。”

杨副站长接到报告,见报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四周空白处已被不同字体、不同颜色的领导签字占满了。不过右边还有一点点空白,心想自己大小也是个副站长,嫦娥乡卫生院有分管防疫的领导,于是签上了:“请嫦娥乡卫生院负责防疫工作的领导按各级领导的批示办理。”

一桩十万火急的病情,一份十万火急的报告,竟在领导、部门之间漫游“旅行”。七弯八拐,最后回到了“娘家”。

钟海涛是一个十分守规矩的人,他主政政协严守着“县委出题目,政协作答案”的规矩。凡县委政府没有安排的工作,他从不建言献策。他知道嫦娥乡屡发“怪病”的事情,也知道乡政府的报告回到了“娘家”。作为智者,他更清楚景林县医疗条件、技术力量、检测手段无法破解“怪病”之谜。

他想通过政协渠道,州政协主办的《社情民意》、省政协主办的《社会各界》、《江南日报》的内部参考等渠道,把“怪病”的情况反映给省高层领导。想来想去又觉得身边缺少一个执笔人。

在不经意间,他想起报社的郑博方。想起夏正德说郑博方有思想。夏正德讲话材料中有一句“以‘衣带渐宽终不悔’的精神”,被郑博方划掉了;洪三金定稿时加上去又被郑博方划掉了。夏正德问郑博方为什么要划去这句,郑博方说:“你问问坐在台下的那些村干部,哪个晓得什么叫‘衣带渐宽终不悔’。”

报到的第二天,郑博方就坐着“红旗”牌小轿车,到嫦娥乡去调研“怪病”之谜。这“红旗”牌与丁兆全的那辆老爷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南方初春的田野,大块小块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这一切都使人想着一样东西——生命。

“死患者姓名、发病时间、症状、就诊医院、病历......以一例死患者家庭为圆心,以多长为半径画圆,才能到达另一死患者家庭。圆内有几家死患者家庭......钋、氡、钫、镭、锕、钍、镤、铀等元素,能放出我们肉眼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α,β,γ射线,有含这些元素的矿物吗?......”郑博方无意窗外的美景,只觉得大脑像一团理不顺的乱麻,又像一把吹不开的长发。

在嫦娥乡一位副书记的陪同下,郑博方开始了他的调研。走访中人们谈得最多的是“性病”,因为嫦娥乡嫦娥集镇有不少“路边经济”。死患者均为男性,有地位、有金钱。有的还能公款消费。郑博方不同意“性病”说法,因为省、州、县三级医院,特别是省级知名医院,不可能检测不出性病。

其次是“放射性物质”。郑博方也不同意“放射性物质”的说法。他知道人类生活在一个充满辐射世界里,微量的自然辐射,在通常情况下对人体是安全的,不会引起人体器官的病变和伤害。

他反复回味着走访内容:

这是一种病,患者初期以下肢对称性麻木、瘫软、疼痛难忍、毛发脱落为主,伴有视力下降、记忆衰退、意识障碍等并发症,以后是大脑神经麻木、呼吸功能丧失至死亡。

这是一种省、州、县三级医院都没有确诊的“怪病”,病历上有“脑髓炎、代谢中毒性神经病、神经多发性神经根炎、中毒性周围神经损害、化学元素‘铊’中毒......”

不同医院对同一患者的诊断结果不同;同一医院对不同患者的诊断结果也不同。的的确确是一种“怪病”。

他向钟海涛报告了调研结果,在钟主席的指下写成了《关于嫦娥集镇不明原因疾病情况的调查报告》。

自××××年×月至××××年×月,景林县嫦娥乡嫦娥集镇相继发生了多例被当群众称为“怪病”的疾病。迄今为止发现8例疾病患者,其中4例死亡,发病原因尚不清楚。

......、......

嫦娥集镇地处高山,海拔1383米。集镇常住人口近千人,流动人口近千人,有九年制学校一所。当地群众生活饮用山水,喜食腊肉、干腌菜等,水土中氟元素含量高,属本县地方性氟中毒重症区域,其他微量元素和地方性疾病无资料可查。

该集镇8名患者均为健壮的男性。年龄最大的53岁,最小的31岁。其中,乡信用社职工3名(2人病故);乡烟草站职工2名(1人病故);派出所干警2名;集镇居民1名(病故)。信用社、烟草站、派出所三单位均在集镇中心,相距不足一百米。8名患者中,有6名不是当地人。他们在集镇居住时间,最长的约20年,最短的半年。

患者患病初期以下肢对称性麻木、瘫软、疼痛难忍、毛发脱落为主,伴有视力下降、记忆衰退、意识障碍等并发症。以后是大脑神经麻木、呼吸功能丧失至死亡。

究其原因,不同医院对同一患者的诊断结果不同,同一医院对不同患者诊断结果也不同。据对幸存者、病故者亲友了解,景林县中心医院、通达州中心医院、江南省同济医院的专家先后有脑髓炎、代谢中毒性神经病、神经多发性神经根炎等多种说法。患者伍××经同济十几位专家会诊,诊断为中毒性周围神经损害,化学元素“铊”中毒。

调查情况表明,患者发病急,死亡率高,幸存者有明显的后遗症。王××,发病11天后死亡;王××,发病约10个月后死亡;卢××,发病半个月后死亡;殷××,发病半个月后死亡。另外四名患者经同济医院治疗幸存,除伍××恢复状态较好外,两名出现反应迟缓、视力明显下降、记忆力减退并发症;另一名下肢几乎瘫痪,衣食住行全靠家人护理。

在短短三年时间内,发病8例,死亡4例。致病原因不明,无法预防。

......但由于景林县属老、少、边、穷的贫困地区,医疗条件、技术力量均受到限制,缺乏必要的检测手段,对此种疾病的病源、病体未能查诊清楚,8名患者是否属于同一种病,或者是同一微量元素中毒引起,难以定论。

鉴于上述情况,景林县政协调研组请求上级卫生部门尽快组织医疗专家对“怪病”进行会诊,查明病因,采取救治措施。

钟海涛对报告进行了精心修改,标题变为《景林嫦娥乡屡发“怪病”,造成当地居民心理恐慌,成因待查》。

报告呈送通达州政协,标题更加简练抢眼《景林嫦娥乡屡发“怪病”,当地居民心理极度恐慌》。州政协《社情民意》全文刊载,同时向省各部门发出了电子邮件。

省政协办公厅信息处将“怪病”的信息编印,刊发在《各界反映》,分别向省政协正、副主席,省委、省政府及省人大的主要领导和省直部门呈送。

《江南日报》内部参考刊登了“怪病”的消息

由全国政协主办的《人民政协报》,在醒目位置刊出长篇消息——《江南景林发“怪病”,政协呼吁专家会诊》。

江南省省委书记、副省长,省政协主席、副主席接到“怪病”信息后,相继作出重要指示:追溯“怪病”之源,搞好防控。

省卫生厅专家分成三个工作小组,在嫦娥集镇紧张地工作着。第一组取样:采集患者及其家属的头发、血、尿等生物样本;采集当地水、酒、玉米、土豆、煤等样本;采集患者住房中的墙壁、瓷砖、装修材料等样本。第二组走访:走访幸存患者,记录他们患病、治疗过程,目前身体状况等情况;询问当地生活饮食习惯,牲畜中毒及死亡等情况;用仪器检测患者住地周边环境。第三组化验:将各类样品分类包装,送出山外作化验检测。

专家组回江城后,在通达州政协《社情民意》传出以后的第27天,省卫生厅向江南省政协办公厅主送了:《省卫生厅关于景林县嫦娥集镇发生不明原因疾病调查情况的报告》。

报告最后带结论性地说:

一是可初步排除常见地方病;

二是可初步排除传染病;

三是可初步排除放射性物质导致的疾病;

......、......

在报告提出的三点建议中,第一条是:“请公安部门介入这一事件的调查。”“不能排除人为因素引起中毒”。

“请公安部门介入”,为查找病源指明了方向。公安部门据此侦破了一起重大投毒案。

景林县政协的一则信息,得到江南省省委书记的批示;省委书记的批示,又引起国家公安部的介入,最终破获一起重大投毒案。景林县政协机关喜气洋洋。

在全省政协工作总结大会上,省政协主席胡海波这样说:“通达市政协能够进入全省前三,景林县政协功不可没。”钟海涛喜不自胜。

年终,市政协通知郑博方到通达参会。信息《景林嫦娥乡屡发“怪病”,造成当地居民心里恐慌,成因待查》,荣获通达市政协××××年度信息工作一等奖。奖金500元。

办公室主任徐蓉蓉没有将会议通知转交郑博方。一番深思熟虑后,她亲自去市政协参加了这个颁奖大会。回来后交给郑博方一个荣誉证书,上面写道:“郑博方同志   荣获通达市政协××××年度信息工作一等奖   特发此状  以资鼓励”

她对郑博方说:“你下乡带公车,报销差旅费用,奖金不能归个人所有。”功劳是大家的,要郑博方戒骄戒躁,团结同志。

失去了500元奖金,还受到了“戒骄戒躁,团结同志。”告诫,在郑博方从乡下调到城里阳光灿烂的心里,投下了一丝丝的阴影。不过这阴影很快就像太阳下的烟雾,淡淡地化去了。

因为他发现向市政协主编的《通达文史资料》投稿,稿酬不菲;稿件在省政协主办的《各界反映》上刊发,县政协对照稿费额度,进行1:1的奖励。他认真研究《通达文史资料》、《各界反映》栏目内容后,一气发了好几篇,均被采用。他笑眯眯地领着稿酬、奖励。

渐渐地,郑博方发现刊发在《各界反映》上信息,作者署名发生了变化,最初是“以上信息由郑博方委员提供”,过一段时间后变为“以上信息由政协委员提供”,最后变成了“以上信息由景林县政协办公室提供”。

稿件是经徐蓉蓉审定,由徐蓉蓉发出去的。郑博方没有声张,他要稿费、奖励,有不有“郑博方”三个字,是没有关系的。

《通达文史资料》上稿件,作者署名也发生了变化,最初是“郑博方”,过一段时间后变为“郑博方  高天亮”,最后变为“高天亮  郑博方”。稿费最多、最长的一篇《云雾事件始末》作者“高天亮 ”。

这些稿件是文史委主任高天亮审定,由高天亮发出去的。高天亮署名后就分一半的稿费,他对郑博方说“给老大买盒烟抽”。《云雾事件始末》发表后,郑博方一分钱的稿费也没有得到。

投稿能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郑博方也就不再投稿了。钟海涛了解情况后,叫账务室把500元信息奖给了郑博方。

跟着钟主席“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郑博方轻轻松松的成为级调研员。这和三级主任科员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偏偏......

“领导小组办公室”看上了郑博方,郑博方从此离开政协机关,像失去线的风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飘着。像一张办公桌,从这里搬到那里,又从那里搬到另一个房间。

“领导小组办公室”不在编委会的编制内,官方叫“非常设机构”,俗称“临时机构”。

本单位“体制不顺(级别不高),人员不足(编制人数),经费不够(工作经费)。”承担不了水电产业建设任务,请全县统筹。成立“水电产业领导小组办公室”,替代水利局工作。

本单位承担不了“试点”工作任务,请全县统筹。成立“脱贫奔小康试点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替代扶贫办工作。

本单位承担不了招商引资工作任务,请全县统筹。成立“招商引资领导小组办公室”,替代经信局工作。......

越来越多的单位尝到“领导小组办公室”甜头;越来越多的单位请求全县统筹;景林县“领导小组办公室”越来越多。

有小道消息说:“县内科局级领导,三分之一是上面打招呼的;三分之一是走关系的;还有三分之一嘛,也还要几个做事的人。”占着编制的人做不了事;能做事的人进不了编制。解决的办法就是成立“领导小组办公室”。

在各“领导小组办公室”碾转,郑博方像失去线的风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飘着。

“水电产业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六年。编制在政协,工作与政协全脱钩。六年后的一天,一座大型水电站剪彩了,郑博方想回政协机关去坐坐,可机关没有他的办公室。政协党组不可能推荐、提拔他。

“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四年。编制在政协,工作与政协全脱钩。主抓的“三万”工作受省政府通报表彰、“争先创优工作”受市政府通报表彰。活动结束,他想回机关去坐坐,可机关没有他的办公室。政协党组不可能推荐、提拔他。

政协有意见,组织部将郑博方调往县农业局。郑博方对谈话的部长说:“我连大蒜都没有种过一根,怎么在农业局工作?”部长说:“你办事,县委政府放心。你不用在农业局上班,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

“脱贫奔小康试点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四年。试点工作连续四年获全省“试点办公室工作第一名”。试点工作结束,他想到农业局去坐坐,可农业局没有他的办公室。农业局党委不可能推荐、提拔他。

农业局有意见,组织部将郑博方调往经济开发区。郑博方对谈话的部长说:“我为县里挣了那么多的荣誉,怎么越调越差了?”部长说:“你办事,县委政府放心。你不用在开发区上班,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

部长教育郑博方,人要做到“三个不比”。不以长比短——不用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不以功比过——不用自己的功劳去比别人的过失;不以失比得——不用自己失去的去比别人得到的。

郑博方想不明白,为什么占着编制的人完不成这些工作;为什么不让能完成工作的人去占那些编制。

“脱贫攻坚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四年。因视力模糊回开发区,得到单位一致认可,连续三年公务员考核为“优秀”,记三等功一次。晋升二级主任科员是水到渠成的事。

全县各部门不断有人晋升,好消息不断地从各地,人们欢欣鼓舞,像过节一样。开发区一潭死水,纪律书记、副主任、党委委员等领导也只是个二级主任科员,更别说郑博方了。

开发区职级晋升原地踏步,原因是其他单位晋升指标是“活”的。指标较多,各机关统筹使用;开发区晋升指标是“死”的,四级调研员一个、一级主任科员一个、二级主任科员二个。

那个40岁不到的调研员不调动,20年内不可能再出一个调研员;那个50岁的一级主任科员不退休,10年内不可能再出一个一级主任科员......依次类推下去,郑博方工作再努力、业绩再突出,退休时也就是三级主任科员。

开发区的公务员不明白,有情绪;郑博方也不明白,但没有情绪。他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够了”、“够了”。

他每次上下班,见到那些白发斑白,姗姗散步的退休老人,就想起罗老师、骆叔叔、马同志、夏书记......他们心底无私地教育培养了郑博方,郑博方也竭尽了全力为社会工作。对工作——郑博方问心无愧。

见到那些眼睛有些迟钝,脸上起了皱纹,满头白发的老人,摆着一些洋芋、辣椒、几把葱蒜在等候买主,郑博方就想起了嘎嘎、背夫挑夫、穿短汗衫佝偻着腰的老人…………对待遇——郑博方心满意足。

够了,的确是够了。

 

 

责任编辑:向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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