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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绍龙其人其事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胡吉元 发布时间:2021年08月31日 字号:

 

文 / 胡吉元

 出身于乡野草庐,却吮吸了修德洁为的儒学之甘。练达于行武边关,却威仪于宽严兼济的振军之术。告老于桑梓林下,却垂名于世人称颂的德范之模。

  他,便是《鹤峰州誌》中鲜有以行伍入传的容阳人——谢绍龙。

  一

  青涩之年入行伍,先后在邬阳外委塘汛、鹤峰州卫昌营、施南协大旺汛、施南协本部,或戍守,或当差,或供职, 或出征,人生的足迹串满了他负笈前行的57载军旅。 

  “待士卒恩威兼济,莫不乐其宽而惮其明。”

  “教子耕且读,督以勤俭,睦乡邻,遇急难,竭力周之无德色。”

  “里党有鼠雀争,以直言劝谕皆力解……”这些记载于《鹤峰州誌》的传记文字,极大褒扬了谢绍龙亦兵、亦宦、亦民的绅士形象与崇儒之美。

  谢绍龙出生的年代,正是川、楚、陕白莲教起义星火燎原之时。其时,由覃佳耀、林之华所率的长阳起义军,将战火烧到了鹤峰州北部边陲的邬阳关茶寮河畔,大有进入宜郡辖地的强劲之势。只是由于有了宜昌府与鹤峰州两级衙门的密集调军,坚壁清野,精筑工事,方使覃、林所率的白莲教人马最终被弹压在茶寮河以北的归州建始芭叶洲绝壁之内。三个月后,义军终因弹尽粮绝,林之华被活捉,覃佳耀等少数兵马侥幸逃脱。《鹤峰州誌》对此次的“教匪事件”陈述为“宜郡七属,唯鹤邑未遭蹂躏。”“大帅驻扎邬阳关数月,城市乡村俱皆安堵。”那时的谢绍龙虽身在襁褓,但却成为他长大成人后,慎视国家、了解社会和关注民生的标志性时间节点。有趣的是,他后来服役供职的地方,也正是当年朝廷之兵阻击教匪的重要战场。

  时光荏苒,渐渐长大的谢绍龙,除了时常跟着大人们在田间做些简单的农活外,还入泮到南门外龙溪桥东的私塾,接受传统文化的经史教化。由于他天资聪颖,记忆超人,故而6岁之时便对《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等蒙学读本过目能诵。9岁以后接触到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古奥的书籍,被同桌学子称之为天书的读本,他却知性老友,竟见面如故,嗜读上瘾,悟性多多,俨然成为先生眼中的超凡学子。而在谢绍龙幼小的世界里,脑海里始终晃荡的是屈原、张骞、郑和等心怀家国的历代圣贤,血液里涌动的是霍去病、岳飞、文天祥等震古铄今的血性男儿。

  除了受到先贤名人的影响,经史子集对谢绍龙心扉的撞击,亦如平静的深潭乏出圈圈涟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出自《大学》的词儿,论述如何成就崇高德性,怎样成为经国济世人才,将他的心时而带进澄明如昼的殿堂,时而携往广袤无垠的天宇之方。《大学》里强调修身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他奉苦至宝。

  旧时的私塾,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朗读、背诵外,便是每日必有的书法练写。谢绍龙在书写方面也仿佛有自己的灵犀,先是恭敬的站在一旁看先生写字的姿态,接着看先生凝神静气的神态,再看运笔时手腕的承转启合。按照描红、蒙贴、临贴的书写过程,谢绍龙自然也是同班同学中唯一在先生那里获得了书法招式的人。他曾在驻防过的邬阳关汛的“衙门口”和石门仚两处的崖壁上,分别题写了“邬阳关汛”及“邬阳关塘”建置墨迹,尽现颜柳风骨(该墨迹已毁于文革破“四旧”时期)……

  二

  嘉庆十九年,谢绍龙已是容阳一带高大而俊逸的帅哥一枚。拥有热血与激情的他,决计挣脱家庭羁绊而走上社会。一次偶然之机,他被招入到邬阳关外委的云雾村塘当上了塘兵,实现了他以身报国的启航之路。

  然而,此时的清朝上下,发生的一搭脑的事件与变故。先是宫廷中嘉庆帝与道光帝的皇位易替,后是林则徐在鸦片战争中的禁烟与《南京条约》、《中英五口通商章程》的签订,天主教禁令的解除,不平等条约签订后的割地、赔款。等等这些,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王朝的衰竭颓废与苟延残喘,从而成为中国历史发展的“十字架”与“分水岭”。在此时间上,行走在中国历史前台的,除了琦善、伊里布、奕山、林则徐等官宦贵族外,还有贫民出身的鹤峰州籍三江协副将陈连升。他亲自坐镇沙角炮台后卫阵地,率领六百余守岛官兵浴血奋战。在与英军的激烈肉搏中,陈不幸中弹牺牲。长子陈长鹏悲愤中杀敌无数,后投海捐躯。次子陈举鹏(武举人),也与同日壮烈殉国!

  前前后后的国殇大事,谢绍龙真切的看到了国之不国,民之涂炭。他心中曾有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在此时却无与与眼前的江山社稷对等,更不敢想象国之未来、家之未来、民之未来。  

  谢绍龙,一位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自然只有望天兴叹的道理。

  然而,在谢绍龙惆怅、思考、茫然和等待中,他直接面临的,是危及到塘、汛驻防经费的缺斤短两。

  原来,清朝时期的塘汛之兵,每年都要以州或府集中进行一次大型军演。《清史稿》兵制载:每岁秋季霜降日,先期各营将弁肃伍赴教场,设军幕。届时军士擐甲列阵,中军建大纛于场中,统兵大臣于将台上传令合操,中军扬旗麾众,台下举炮三,军中鸣角伐鼓,步骑甲士列队行阵,施放火枪,连环无间,如京营之制。若长矛、藤牌、扁刀、短刀之属,各因其地之宜,以教士卒,咸有成法……

  绿营兵的武器以冷兵器为主,主要为弓箭、藤牌、大刀、长矛、挑刀。后来有了鸟枪、火炮后,新式兵器便成了平时训练的主要武器。然而,自鸦片战争以后,老式罢,新式也罢,皆因国力不济,军费支出捉襟见肘,故士兵平时的军训器械常需自制或自购。

  除了军训器械需要自备外,在驻防官兵的薪俸与粮草的补给,也时常供应不及时或疲软不足。《鹤峰州誌》兵防云:“官兵俸饷每年两季兼请回营存贮州库,于季初移取包封会同支取。兵米春夏二季按月赴州仓支领,南粮米秋季支领,本色米冬季支折色……” 

  社会与现实存在的矛盾,唯有自寻出路,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谢绍龙和他的塘兵伙伴,在新式武器的配备和训练方面,坚持按照兵防规格,自制枪械,自配火药。邬阳关群山连绵,有制配火药的绝佳树木乎阳树,也有制造小型火炮的铁栎树。有了这些丰富的军工原材料,加上塘汛士兵们的严格训练,谢绍龙和他的邬阳关的塘汛伙伴们自然活出了模样。在后来的鹤峰州校场上的历次军演比赛中,多次斩获遥遥领先的名次。

  在生活物资的自给自足方面,邬阳关的汛、塘官兵自己动手,刀耕火种,开出了曾家湾、杨刚岭至罗家湾一带的山场共计30余亩的山场,将开出的土地实行轮流耕作,根据不同季节种上了苦荞、小麦、蔬菜、瓜果,种植了苞谷、洋芋、红苕等主粮作物。辛勤的劳动,不仅极大充实和改善了塘汛士兵的伙食,更是有效夯实了塘防与汛防的履职战斗力。

  三

  道光三年至三十年,谢绍龙由邬阳关调出后,先后于鹤峰州其它外委,亦塘亦汛当兵服役。咸丰元年,谢绍龙再次调回邬阳关,担任了邬阳关外委把总。

  作为鹤峰州北部驻防的“班头”,谢绍龙凭着为兵长达三十五年的实战经验,使出了严格而另类的带兵管兵之招。既有高标准的以身为范,又有铁规严纪的监管条文,使所带之兵始终保持着一种高昂的姿态,尽忠于国家,效劳于人民。于谢绍龙而言,这种责任,一方面是兵员队伍的政治教化,一方面是兵卒摸爬滚打的基本功训练。

  然而,谢绍龙到邬阳关履职肇始,便遇着了令他震憾的事儿。

  原来,在邬阳关汛的驻防附近,住着一户殷实的田姓人家。这田姓夫妇老来得女,养育了一个唤作“香儿”的千金宝贝。也许是清山秀水的孕育,春和景明气象的沐浴,正值豆冠年华的香儿,竟出落得发飘飘、身轻轻、语吟吟、笑灿灿的,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胚。汛防里的一个汛兵在一天的巡逻之时,窥知香儿父母外出稼穑而独自在家,竟情不自禁的对香儿进行了猥渎。这香儿自感失了女儿之身,再无脸面活在阳世三间,便自个寻了短见……

  谢绍龙上任后,先是微服私对事情的真相摸了个明白,更得知犯事的塘兵乃是自己的宗族之兄。这谢绍龙已是横下一条心,决定公开处理这件触犯百姓性命与形象的大事。在枭首斩杀这名塘兵的那天,他亲视关垭威风台监斩,并命人将其首级高挂在威风台的木杆上,以示军规法纪不可僭越雷池半步。这件公开处理的事件,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震慑。

  真个是事不单行,这谢把总不久之后又摊上了第二件事情。他和自己手下的一班人在关垭巡逻时,第一次眼见到了“阴兵”(即传说中的“鬼”)。同治版的《鹤峰州誌》具体记述了他在关垭遇着“鬼”的一些细节。

  “谢绍龙驻防邬阳关,古战场也。军驰报寇至,遥望佛爷岭芭叶洲男女扶携,连日络如蚁。向南路狂奔呼号震地。急备兵防堵,终日不见一寇。连夜忽见鼓角喧天,人马驰骋,其声若有万千。侦探至数十里外无所见。沸腾竟夜,鸡唱始息,初莫解其故。人或谓之阴兵,岂磷之所化与?”

  佛爷岭芭叶洲,即今建始县官店镇八垭寨村之长岭,是与邬阳关隔河相望的一处长达8公里的山梁。

  为安定军心,弄清鬼火真相,清除士兵中的妖魔鬼怪心理,谢绍龙先后派出两批侦探前往现“鬼”之地,进行较大范围的摸排访查,终得知出现“阴兵”的地方乃是嘉庆年间白莲教时期的重要战场。由于死亡尸首高度密集,其腐臭之气散发到空气中便形成了磷火,破除了驻防士兵和当地百姓的“阴兵”之说。

  通过不长时间的两件事,使谢绍龙深知只有引导士兵高举思想、技能双刃剑,牢记政治信条,苦练从军技能,方能克敌致胜,也才能使所带之兵立于不败之地。为此,谢“班头”根据所辖之地的汛、塘特点,制定了《六要三不》和《军纪十二戒》。

  其《五要三不》云:一要爱民如亲,二要忠君报国,三要练武强技,四要作战勇猛,五要敬重官员;六不淫人妇女,七不见财生歹,八不赌博吃烟(鸦片)。 

  《军纪十二戒》云:戒漠视军令,戒退缩诈病,戒临阵怠慢,戒失火诈功,戒结盟立会,戒奸淫妇女,戒泄露机密,戒遗失军械,戒惊呼乱伍,戒持械斗殴,戒阵守不严,戒吸食洋烟。 

  对于士兵武艺技能的训练,谢朝龙根据清廷颁发了《打靶章程》、《操典》、《赛枪》、《步兵》等规程,对士兵进行列队、射击、格斗、急行军、战斗形阵、侦察、修筑阵地等项目进行严格训练,且不减分毫。如修筑阵地中的掩体,须在一个小时内快速掘出深于三尺的掩体,以便作战时隐蔽。这个规定起初只有少数几人能达标,后来则达到了全员合格。谢绍龙给士兵们提出的军训要求是——“只能百分百,没有九十九!”

  谢绍龙“黑脸”治军从无商量,而对士卒“红脸”相待也极有名。如清朝对士兵家庭里的红白喜事,也尚有福利红包。即红事给银2两,白事给银3两。但清朝往往因为财政困顿原因,常会有规无银。谢绍龙则依照清规条文,为士兵适时筹措支付。对于谢绍龙的治军之术,其传记文字形容为“待士卒恩威兼济,莫不乐其宽而惮其明,理营务必公正,私毫无所苟,迄今犹共称颂之。”

  四

  谢绍龙任邬阳关外委把总后,于同治二年至六年任鹤峰州城守,于同治七年任施南协大旺汛把总,后为施南协本部把总。

  同治十年,谢绍龙告归林下,敕武信骑尉。同治十三年,无疾而终,享年七十八岁。

  “……配陈儒人有淑德,生子三,长祖旺,次祖玉,季祖彦,即俊民也,庠生。孙五,庠生一。”这是《鹤峰州誌》中,对于谢绍龙传记的结尾之文。其季子谢祖彦,亦为同治年间鹤峰州闻达鸿儒,著有《周易来注辨疑容阳志》。

  物换星移,窗间过马。在两个世纪后的今世之日,笔者再次来到了谢绍龙曾经驻防过的邬阳乡关垭一带,追寻那些曾经的过往,俯拾那满眼的故旧风物。人事已古,草木尚在。威风台,塘旗杆,将军椅,官田垭,塘防湾,一处处曾经的营垒,一块块曾经的粮草给养之地,无不承载了它曾经的沧桑盛衰。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曾经有过的营房点点的高处,在曾经有过的金戈铁马旌旗飘飞的关垭茂林,如今已是长达1公里的居民安置点。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进军声中,这里尽现雕梁画栋,尽展高天云澜。观南飞大雁,听流水松涛,正所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在关垭的近旁的膏膄之地,居住着一户由邬阳乡凤凰村二组迁居而来的“谢”姓人家,家庭殷实,人丁兴旺。其宗族派谱的40字中,前10字为“上绍祖先志,代成圣朝光”,其近支宗祖来源于邻近的建始县官店镇羊角山、陈子山一带,而远支宗祖则分布于鹤峰、宣恩、恩施、建始等地。恰好与本文所述的谢绍龙裔孙字派锲合一致。如此说来,这谢姓人家的祖孙三代,也便是谢绍龙第5代以后的裔孙了!

  光阴,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周而复始的轮回。岁月,也给了这冥冥之中最好、也是最完美的天缘之合! 

 

责任编辑:向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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