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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江坪河】道阻且长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21年07月28日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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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晓华

古道随山势左转右折。

走几步,村长就要挥刀砍断拦路的杂荆,饶是手脚利索,巴茅草的锯齿还是刺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歪七八糟的血痕像是鲜活的绣纹。他再三提醒我们保持距离,怕踩到溜子——蛇呗,溇水的江坪河段蓄水,水涨蛇搬家,遇到最毒的五步蛇,也是有的。

可不是故意吓谁。山里人晓得五步蛇霸气,被咬了五步之内会毒发身亡。安排走这段最揪心的路,是考验我们踏访的诚意吧。原以为轻松快意的寻古之旅,顿时有了几分紧张。听到草丛里有响动,汗毛就竖起来,瞪大眼睛四处找。其实,我早知道这段路不平常,顾彩在《容美纪游》中是这么记载的:“二十日,晴。稍下坡为核桃荒径八里,泥没人踝,中多尖石、腐木、礌硊隔碍,马步俱不良行,乃路之最恶者”。一个恶字,说尽了1704年春天他从枝江署衙造访容美土司的艰险行程。恍然已是三百多年,我们走的故道,经过了多次修筑,其险其恶,已平顺多了。

林子越来越幽深,倒是没遇到那东西,不过松鼠蹦跳,竹鸡唤雏,或是地麻雀在寻偶。怕由心生,太悠闲的行走,想法就多了,当年的送茶人抢时间,没日没夜在万山老林中赶路,何曾有怕惧。有,也只能放一边,芽茶上市半天一个价,遇到风调雨顺之年,叶茂茶丰,市价被茶商把持着,低买高卖,压级压价,那秤杆真像一条蠕动的毒蛇,轻易就吞噬了种茶人的血汗。

初夏的林子已有些闷热,从山顶往山脚走,到底省气力,发的半身汗,过山风一吹,就收了。路面坑洼,间或看得到条状和零碎的铺路石,悠长的岁月在石头上开了花。更长的路面积了腐土,三叶草、夏枯草、婆婆针挤在一起,有的才抽苗,有的结了籽,一行人踩过去,再回头看,它们又昂了头。野草这韧性啊,踩不倒踏不烂,让人想到喊着山歌走茶道的人,摔倒了,能不爬起来?蚂蝗叮咬,哪是个事?赶路,赶路,前方还远呢。

走到山腰,两旁的老茶树多了起来,树干比成人高,叶片肥厚光泽好,要采摘,得搭木梯子。摘下来做成老茶,文火砂罐煨,啜一口要醉三天。茶也醉人,在吊脚楼的火塘,喝过爷爷辈喜欢的老罐茶才有体会。那滋味,比醉酒了还吃亏。喝了也有好处,小时候贪吃,闹积食,喝口茶汤下去,吞的铁块也能化了。成片成林的老茶林终究成了风景,没人进山来采,山下有翠屏似的茶园,要的是工夫。阳光、露珠、雨点倒是欢喜,从春到冬,它们就在林子里,润着养着老茶树,一年又一年,新叶簇旧叶,吐出遍山的葱茏。

走到连三坡了,听名字以为会很陡峭。又想错了,山陡,路不陡,之字拐回环蜿蜒,便降了坡度。也是,太陡了,背挑的人、负重的骡马把不稳脚,误的是靠茶吃茶的营生,谁不是茶道拴着的一只蚂蚱,顺则皆大欢喜,损则万户愁眉。只是这么修,费工费料,当年的修路人,倒是有良心,懂得体恤。

一行人停留在山腰的一块石碑前。碑体高不足三尺,雕刻简陋,碑面风化严重,可辨识的只有几个不完整的姓名,按书写习惯推断,应为捐款捐物者的功德碑。立在密林中,比不得广场殿堂,并非让人膜拜,也不求经年不朽,刻的是哪些人不那么重要了。赶路的,多是靠茶道讨生活的马帮、挑脚子、背脚子,修路者的善意,深嵌在泥里的石块上,护着草鞋,护着骡马的铁掌,泥里稳身,雪里把滑,感恩和感念,都在一步之间。字迹会风化,功德留人心。而石碑却站得很直,头顶青天脚踏地,一似挑茶的汉子,担子压不塌肩胛骨,篓子压不弯脊梁骨。茶道上的石头太倔犟,倒下,万人踩踏不喊疼;站立,风霜浸蚀不抱怨。石碑不远处,斜斜长一根金银花藤,攀附在手臂粗细的老茶树上,藤身变了暗褐色,一段段呲牙裂嘴,却在碧绿的叶间举起三五盏小花,有的银白、有的金黄,即如一头青丝插了簪花,荒凉的古道,油然生出一缕烟火气。联想可以遥远了,黑汗长流的汉子在宜都,在宜沙,走出茶庄,茶香氤氲的异乡街头,叮当响的钱袋子壮了胆,去布店抓一截提花布在手,想着穿上女人扭摆的腰身,茶树下该有如何的一阵风吹草动。

山的尽头,有一不见底的天坑,周围长一圈寡妇菜。打小就识得这野菜,我们叫相思藤,每个叶片会牵出一对粗细长短一样的丝,像一对触角,彼此抵着眉,擦着额,牢牢地缠在树干上,岁月就带着它们日复一日往高处爬。高了,浓密的树荫就挡不住望眼,哪怕找不到赶路的人影,却看得到茶包在骡马背上颠簸,看得到石板路一级一级跌落沟谷,一起跌落的,还有潇潇雨。晴天丽日,坑底有冷气冒上来,有暗泉作嘶哑声,听得心里发毛。叫杀人坑,谁也没下去踏勘,是否有白骨,抑或别的东西。只是一路的传说,杀人越货的匪做了勾当,把一切罪恶掩埋在不见天日的深渊。好在这些藤蔓,日里长夜里生,一根便扎牢了一段相思,这是大自然简陋而刻骨的祭奠。无论荒野,无论异乡,藤蔓长青,相思永存。我更愿相信,那些回不去的人,是苦病劳累所致。道阻且长,够累了,林荫里不止有猛虎熊罴,还要面对同类的威胁,茶道上的行走就难上加难。难,还得往前走,未来可期挡不住时下的饥寒,茶篓上肩哪能撂下来。茶园,不养闲人;茶道,不走懦夫;茶市,不等懒人。

出山,便是南府,村人也叫南村。山环平坝,四五十户人家错落溪边。溪水好颜色,当得妆镜,有几只水虫儿忽深忽浅地蹿,像极了茶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沙青石褚,如玛瑙盘盛了碎珍珠,忍不住跳下土坎,趴在溪里喝几口。出好茶的地,必养好水,茶与水同山共脉,水因茶健,茶因水柔,两全其美。溪上两块青石横卧为桥,长约两米,宽可并肩,亦可容高大骡马过,通往人家院落。主人迎出来,院坝里摆桌椅,沏茶请茶叙话。茶是当春揉的翠峰,汤泛翠涛,入口微苦,后味甘爽。本地人爱喝一口绿茶,爱的是身边那看不够的绿,绿野绿树绿茶园,连水也是碧绿碧绿的,红茶固然养生,那抹深色却旧了些,少了轻盈简约。未必是那个理,土家人经年吃肥腻腊肉,绿茶化脂,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院前有兰草五六盆,花谢叶劲,有紫薇两三根,有一丛月季粉脸向阳,一起听主人家摆古。说门口原是张家茶庄,赚了钱答谢茶农,逢十就搭戏台,演皮影子戏,挑脚们看便宜,还爱起哄,不看《董三上学》,不看《双麒麟》,闹着要看薛仁贵征东征西。那是当然呢,出征的人,一身武艺浑身胆,仗剑走天涯。挑儿们肩挑背驮,近走泥市,远闯宜都荆楚,剑胆琴心,一样都缺不得。几张牛皮雕像,一盏雪亮油气灯,三两根竹竿,一块白布,就把挑儿们起伏的心摸平顺了。敷死人的戏呢。嘴里一路说,下回来打尖歇脚,骡子没拴好,肚子还咕咕叫,就问,今儿逢十,晚上演哪一出?哪一出都是戏,戏是编的演的,莫问真的假的,比不得茶道上,一步一滴汗,点点都湿。

说罢皮影子戏,又指后山顶,那是麻王寨,寨前寨后都属麻寮土司管,后被容美土司撵出了关。打的忤孽哦,流的血染红了沟里的石头,不信?去看唦,绯红的。敲几下,还咚咚咚地响,那是死不瞑目呢。说得玄乎,哪块石头撞击不发声,哄人呢。肥田厚土,勤劳人家,翡翠茶园,谁不想据为根基羽翼。各路豪强你争我夺,短短长长,兴替存亡俱往矣,能让茶农安居乐业的,唯有共产党。

谈得兴起,指着一座小山头,颇自豪的说,那张桓侯庙,当年顾彩游历住过的。《容美纪游》在茶道上,家喻户晓。顾彩其人其文,对地域文化的贡献,也是众口同赞。他在鄂西这片神奇而闭塞的土地之上,开了一面窗,南风怀柔,朔风凛冽,西风苍劲,东风欢畅,纷纷披云带雨而来,子民因之吐故纳新,放眼世界。而宜红茶的醇厚,亦随书香飘荡,弥漫南海,直达漠北。“此时谁念采茶人,曾向深山憔悴死”。能记下茶农悲苦的人,能为茶农的命运振臂而呼的人,苍茫青山,哪一片叶脉不为故人而翠。

听过这番讲述,极目南村全境,顾彩停留盘桓于此,似有了答案。茶道的延展,茶业的盛衰,集散地承担着育雏的功能。茶道的嵯峨,茶人的喜忧,茶商的精打细算,汇聚于此,南村这样的所在,就不仅是旅者的补给地,信息的传播地,货物的仓储地,而是诸多情感、诸般命运缠绕绞合的一个结。时紧时松,时展时纠,应和着天苍地黄。

让这个结活络起来,头功要数湖广总督张之洞。洋务运动大举兴办实业,才有了广商林紫宸来鹤峰采办茶叶,传授茶艺,分设茶庄,进而花巨资修缮骡马道。运力大增刺激了茶产业,因茶而路,因茶而富,足见天下大势与民生休戚相关。宜红茶的走俏,引发了后来的品牌归属之争。鹤峰全境之红茶,大抵一路运到湖北宜都,一路运到湖南宜沙即壶瓶山,都有茶道可考,茶厂可证。两地同有一个宜字,宜红之宜,是宜都之宜还是宜沙之宜?今天看来,归属之争都指向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鹤峰为宜红的主产地。1950年,中国茶叶公司中南公司的谢荻君深入宜红茶产区,对产地产量做了调查:鹤峰产毛红3740担、五峰产毛红3350担、长阳产毛红1460担、石门产毛红2300担。数字胜于雄辩。在我看来,宜红之宜字,亦可新解,当为宜人之宜。得大好处的是千家万户,是种茶人。

走访途中,在五里街头遇见一个有心人,十几年他走茶道故途,收藏了几十条装茶的布袋,储藏茶叶的木箱,还有揉茶的木制械具。布袋为粗白布缝制,印了大红字号,标注日期等级重量。多条布袋打了补巴,针脚细密,闻之有时光久远的霉味,有骡马的骚味,掺杂其中的,有不易察觉的缕缕茶香,若轻烟淡云,忽而远忽而近,忽而无忽而有,忽而又像是缝补的茶妇扎了手指的半声惊叹。这些旧物,比我们更熟悉茶道,是道——人背马驮,走湖南海北,沐四时风雨;亦是道——勤者、怠者、贪者、智者、愚者,拥挤其间操劳其中,一壶映照肥脸瘦身,一盏看尽欢颜苦笑。

终于见到木耳山。还记得诗友胡礼忠先生走在茶园中的咏叹:茶女的纤手在巧织/三月的经纬/茶女的手是春燕的翅/剪裁碧绿的春……老实说,来的不合时宜,没有遇见三月的采茶女,现在是五月尾,春茶季已过,茶园正需养护。这不,一个胡须满面如荒草的老人家拿机械剪在除草,上前问,才知道又搞错了,他才五十过头,与我上下年纪,是木耳山垦茶的第一代人,原籍重庆黔江舟白镇,有一个好记的名字,杨忠良——瞧那一脸的憨厚,茶园里一蹲就是三十年,如何不忠良!在公司里承包茶园二十几亩,今年春茶上市,卖茶收入过了五万。现在卖茶不用背挑了呢,开三轮车呼啦啦就到了茶厂。膝下有闺女一个,工作了,好职业,白衣天使。家里房子修了,还加了层。看他除草的姿势就是个好把式。颇让人不解,为茶园除草,他干得那么好,就没时间打理满面的荒草么。方正的轮廓、浓眉大眼、健壮的身板,修理后定是一位敦厚善良有几分英武气的男人。木耳山万亩茶园因他们而秀丽,可是,不愁钱米的日子,走在小康路上的日子,他何时能除去蓬面的荒草,还生命以蓬勃激扬?看来,帮扶之路,振兴之路,道阻且长!

登上木耳山制高点,雄伟壮阔的山峦撞入眼底。往北,重山叠翠,巨峰凸起,巉岩之间,有座V形隘口,那是茶道上有名的大隘关了。出了这个隘口,地势变缓,往南经九岭头一路绵延到南北镇,直至石门的壶瓶山,也就是最早的宜红茶精加工之所在。往西,与桑植接壤,山势更为险峻,那一派莽莽苍苍,似有百万雄兵列阵。胡子元帅当年两把菜刀闹革命,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而我的脚下,夏茶已在植株的丫杈间迸出了星星绿意,再过旬日,千芽吐翠,那时,我要再来看看木耳山的茶女,是如何幸福地编制着岁月的经纬,又是如何裁剪如春的四季。

眼前,大隘关向我郑重地举起峰峦的翠指,夺目的V字形隘口串联着关内关外的茶道,神秘莫测又让人豪情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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