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鹤峰网>人文频道>鹤峰印象

岁寒正是梅开时(0/0)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杜雪平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14日 点击数: 字号:

岁寒正是 开时

——记巾帼英烈胡腊姐

杜雪平

(一)

寻梅,梅山胡嘎阁。人们习惯在某地名后加一个“上”或“里”字,至今不知其内涵。如“唐家台上”、“梅山垭上”、“梅山湾里”。1908年腊月,胡家阁上一个快满月的女婴还未取名字。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男孩出世,三朝取名,先取名再取字,有名有字才叫取名字。然后用红纸写好贴在中堂神龛下。没有人家专为新生的女孩取个像样的名字,只是随季节叫个:春兰、秋菊、冬梅,腊香。为了简单干脆就按姊妹排老几就叫几姐或几妹,叫起来的尾音总要带个 “尔”字,寻梅老少好几代人都这么取名:邓大姐,唐二姐,张三姐,覃小姐……胡腊姐,这名字听起来也象是被大人忽悠出来的。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胡家杀年猪,湖南慈利的何启明有个远嫁到五峰岗坪的姐姐,腊月二十六娶媳妇,外甥要他早些过来写对联,他是读过四书五经的文化人,能出口成章又会写一手秀丽的毛笔字,被人称为“逍遥才子”,这回他为家乡写好了几大捆春联才扯动身,他的名气早已响遍鹤五二县,去五峰要经过寻梅,胡嘎阁上的胡爷爷,也很有学问,却比他大二十多岁,几年前成了忘年之交,并以兄弟相称。慈利走到五里坪走得两头黒,还需在五里客栈住上一夜,大清早外甥接到客栈,还告诉舅舅,胡嘎阁上请的吃杀猪饭。能用地名代表人家的必是单家独户,是谁,心里明白。

这个冬天天气好,尽管腊月暖和如春,下了一场小雪,半天就化完了,舅侄俩边聊边走不一会就到梅山垭,垭上岔路口(另一条路通往水桶荒至十字路),不知是哪朝哪代在这路口岩根旁生长了一棵古怪的梅树,水桶粗,弯弯曲曲的树型,以现代目光是很有欣赏价值的,那时的人们都觉得这树杆长的怪模怪样,有些人看它不顺眼,恨不得几斧头把它劈了,可它偏偏争气,每年寒风一吹开一树鲜艳的花,象一团升腾在天边的云朵,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洁白无瑕生机盎然,每一朵花都象精雕的美玉,交织的枝条向天喷射,一剑剑摇曳风中。这大概就是寻梅梅山的由来吧。

何启明虽几次途经寻梅,都不在冬季,只见梅树不见花开。哇!此时正逢繁花满树落英缤纷,直叫他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平生未见风采,今日为我盛开?此情此景怎不使他兴奋陶醉,他禁不住高声吟诵元朝诗人王冕的《白梅》:“冰雪林中此身,不同桃李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他也想酝酿一首诗或一幅春联,有了!主题就是“山中寻梅”。正当诗兴大发,好友胡爷爷的儿子走得气喘吁吁来接他们吃杀猪饭。

胡嘎阁上,大炉大火,吃罢小年饭,酒兴未消的文友谈话间得知胡家又添孙女,逍遥才子便问起名字来。

“没取名字,就喊的个丫头”。胡爷爷咂了一口装在竹鞭烟斗里的草烟,朝火坑里吐了一口唾沫。

“老哥,您错哒!古有花木兰,卓文君,近有李清照,都不是女娃儿出身啊”

何兄说的是,可我们穷户人家的女娃儿……女生冬天就不是旺月,今日个都快过大年了,就叫她腊姐尔……你看呢?”

何启明稍一沉思,眼前是一片盛开的白梅,“就叫腊梅吧!”心想:怪不得山垭上的梅花开的这么鲜艳灵气,原来近处有龙凤降生。“您这孙女儿长大一定很出色!

“好,托你吉言,多谢何兄赐名!

(二)

腊梅,一剑寒梅。只可惜是个女孩儿,从小聪明过人,也没上一天学,四五岁就背着小背篓跟大人一起上山采茶,打猪草。大人唱歌她就跟着唱,十岁就会唱几十首采茶山歌,像一只会唱歌的画眉。在她十二岁这年的九月初十,最疼爱她的爷爷去世了,她数起词儿哭了几天,把些坐夜的大人也惹得泣不成声。逍遥才子何启明带着小儿子也专程赶来,何家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叫远志,刚满十四岁,长得眉清目秀,因大人的交情见过几回腊梅,两小无猜一心想到一起玩。爷爷要腊梅给远志叫小叔叔,腊梅调皮的一歪小脑袋:“偏不!偏不!是小哥哥!”老人笑了:“看来辈份要重新排哈哒”。精明的逍遥才子乘机接过话:“本来我就该叫您声前辈呀”。其实他话里有话。

胡爷爷病重时,晓得自己会不久离世,特别交代一定要启明父子到场,也想到过腊梅将来的亲事,远志是个好苗子,湖南慈利就是远了点。

灵堂里的腊梅哭成一支春天带雨的梨花,她数着爷爷在世的桩桩好处,身旁的远志一直不停的用小手帕为她擦泪……远志的父亲看得很感动,想待他们大些了再来提亲。

自胡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年,远志家乡发大水,冲毁了房屋和田土,在邻里乡亲的救助下才搭建茅草屋,赊谷借米维持生计,何启明夫妇同时又染上“天花”怪病,飘雪的冬天,一代逍遥才子与发妻在同一月相继病逝,三个孩子一下成了孤儿,好在夫妇俩平时为人好,亲邻都很照顾三个孩子,过完年后,十九岁的大哥去煤矿卖苦力,二哥到常德水运队做搬运。家里还有一个瞎眼婆婆(父亲的继母),为照顾继祖母一心想读书的远志只能留在庄上为财主放牛,他扬鞭站在山坡上泪眼汪汪,时不时眺望曾经是家园的山岭,父母已长眠于几棵柏树下,当心里阵阵绞痛时也思念远方的阿梅,他想把思念化作书信寄到寻梅,把所有的伤痛都写到了信里,信只能寄给腊梅一个认识字的表叔,他会把内容告诉不识字的阿梅吗?远志纠结了好久才下定决心向他心爱的阿梅袒露了心迹,也在信里诚请表叔从中保媒。

湘鄂边有个懒始皇邮差,送信全靠带信,两个月才带到五里乡公所,信都揉成猪油渣儿了,还被团防大队长当场撤开,一看是一封凄凉的家书,这人早已听说寻梅的胡腊梅小小年纪可是花容月貌,他把信装好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派一说客带着他这凶神恶煞的亲侄儿,提了两盒糕点两瓶白酒首先拜访了腊梅的表叔再一起来到胡嘎阁……

又是一个初春,柑橘树还未发芽,桃李只打朵儿还未开花。远志已是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了,他不想再替人放牛度日,为了能照顾奶奶就想在边近找点别的事情做,镇上有个义薄云天的姜老爷,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晓得他从小跟父亲逍遥才子学得不少文化,又那么孝敬瞎眼婆婆,就把他请到屋里,说想要开个小小学堂,请他教周边的几十个孩子读书,费用由各家各户平摊,姜老爷提供场所和负责管他的生活。

开学前姜太太亲手为他做了一身新衣服和一双新布鞋,从理发店走出的远志可是英气逼人玉树凌风,从此城关镇的小街上常常出现一个英俊少年,比当年逍遥才子还潇洒十分。

开学的第二天就收到来自湖北鹤峰的邮件 ,远志稚气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走起路来连蹦跳带跳迫不及待撤开信,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象一片乌云压向心头:贤侄家门不幸我等无力,侄女腊姐已与五里邹家大户订亲,请勿打扰,自重!

远志一口气读完期盼已久的回信,只觉他天晕地转五雷轰顶,连父亲为她取的名字都被废除。但他怎么也不信,阿梅是这样嫌贫爱富的人。

(三)

五月凉风涨大水。阿梅从五峰大面卖红茶归来,一阵风刮过大雨呼啸而来,早晨出门看天气晴朗就没带雨具,连个躲雨的岩根也没有,她只能奔跑在雨中。淋湿了乌黑发亮的长辫和衣服,跑着跑着忽见路旁有一蓬茂密的芭蕉林,她顺手扯下一张遮在头上。

岗坪路边住着远志的亲表姐春芳,她们从小相识比亲姐妹还好,阿梅没姐妹只几个兄弟,春芳年长四岁一直当她的亲姐姐,还清楚她与远志那一丝丝懵懂的爱恋。春芳已出嫁在本地陆家,温文尔雅的丈夫是五峰县城红茶号的管账先生,一正一横的木屋,横屋是吊脚楼,春芳正在吊脚楼上收拾衣服,晃到有人头顶一张芭蕉叶从路上跑下来,近了一看是阿梅,春芳身高力气大冲出去一手将阿梅拖到屋里,逼她换干净衣服,阿梅不敢在外留宿,死活不干,气怒了春芳:“你不要命哒!这门大的雨,三道河儿的水一哈儿就要涨堆尖,不听话就是活找死!”

“姐,我真想死哒算!”一肚子的苦水正没处诉,这一下象决堤的水。“姐,你不晓得的,从我爷爷过辈(去世)就没人敢喊我阿梅哒,表叔说何伯伯取得名字不吉利,梅,就是倒霉。只有爹娘蔽了人还是喊梅儿。表叔他们和团防的人是亲戚,骂我爹娘没文化又烂死无用,我们家的事只能他说哒算,包办我的婚姻,我爹娘也是没得用,大气不敢吭,我死活不答应这桩婚事,娘说不活哒,我是舍不得我苦命的娘啊,他们太老实哒。”

“我悄悄尔听到他们说,远志家出了那么多的事是真的吗?”

“是的,舅舅他们都不在了……”姐妹俩抱头痛哭。

“姐:求你件事,这桩婚看来是定了铜板册悔不了的,不依他们会逼死我的爹娘,我要姐夫帮我写封信给远志,叫他早点找个媳妇儿安个家,我和他虽无缘分,我到死都是他心里的那个阿梅, 表叔他们已接了邹家的聘礼,迟早要拿我去抵债。”又加了一句:“迟早也要死到那凶鬼手里”。

阿梅越想越伤心,还是被春芳姐姐劝住了。姐妹情深好菜好饭招待后聊了一个通宵。

晚上不见女儿回家,爹娘心里怎不惦记,望着瓢泼大雨生怕她过桥落到水里,急哭的娘要去路上找,父亲劝道“不要紧的,梅儿又不苕,涨这么大的水,肯定到春芳儿屋里歇去哒”。嘴里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急,打起杉木皮火把接到唐家台,不见人回来,又去找会算甲子会掐时的郑爷爷,郑爷爷曲指一算:莫急,莫急,今日个己巳,戊辰己巳大林木,木生火,在干处,一定在亲戚家,明日一早就回来哒。聪明的郑爷爷不是神仙,也是估计,晓得聪明过人的阿梅不会冒失过河的,只能先稳住她那焦急的父母。

(四)

第三年春茶刚刚摘完,邹家请人催婚,合八字看期。胡嘎阁上也是按土家礼数:阿梅陪了十姊妹,哭了爹娘,辞了神堂香火嫁进瓦屋场邹家大院,凶巴巴的邹某,仗着是团防的直亲,仗着是保里的土豪,新婚当晚,喝得泥巴乱醉对着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开口就骂伸手就打,倔犟的阿梅就是还了手也敌不过醉酒的莽汉。走进邹家,阿梅从此过着非人的下人生活,睡的是鸡圈柴屋,吃的是残汤剩饭。她自编自唱的山歌:

碗豆开花叶儿乌,

阿梅做的苦媳妇,

双脚踏进阎王殿

恶公恶婆恶丈夫。

 

油菜开花花儿黄,

种田不见大米香

喂猪喂到几百斤,

猪肉皮皮不得尝。

盼星星,盼月亮……

盼星星盼月亮,深山终于盼来了阳光。1929年1月13日鹤峰县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1930年,湘鄂边有了根据地,五里坪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成立了联县政府,共青团湘鄂边特委机关,区苏维埃政府,一条窄窄的乡街住满了红军。

当一队队纪律严明戴军帽着军装的红军官兵出现在胡腊姐的视线里时,她就觉得像是在梦里遇见了神仙。既象何伯伯一样亲切又象远志一样英俊好看,他听人说红军的老总是活龙(贺龙),没错!听老辈人讲:天龙下凡救苦救难。她再也不甘心呆在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当牛做马,勇敢地走出了阎王殿,找到一条回家的路,走进了红色学堂参加了革命,很快成为苏区妇女运动的骨干,5月,她被选为第九区妇女协会副主席,在土地分配时,她带着游击队打了邹氏家族的土豪。她积极热情地宣传苏维埃的土地政策,在上千人的群众大会上,她大胆以婉转动听的茶乡山歌颂扬工农红军,颂扬红色政权。

正月里来是新春

弟兄姊妹真高兴

红军打进鹤峰城

苦海穷人得翻身

……

在她的带领下,九区的妇女战士在湘鄂边反“围剿"武装斗争中,积极为红军筹集军粮,做军鞋,为伤病员洗衣送饭。她与九区妇女主席欧东英并肩战斗,参加了五里坪围歼川军的外围战,战斗中腊姐左臂负伤,一星期吊着绷带参加了特委军政训练班,课间军训时战友们笑她“一把手”。她还出席了鹤峰县第二次第三次苏维埃代表大会,成为一名深受群众爱戴的青年妇女干部。

1931年4月红军主力离开湘鄂边北上,开辟鄂西北根据地。9月,白色恐怖死灰复燃,国民党卷土重来。五里坪被敌军占领,胡腊姐不幸被捕,关在牢房里还以茶乡山歌调唱出:

十月小阳春

油菜叶叶儿青

只盼红军早回程

团防要杀尽

10月5日,因为她一直唱红歌,牢里几天不给她饭吃,她是空着肚子走上刑场的,但她依然面不改色从容就义,年仅24岁。

这年冬天梅山垭上的梅树没有开花而是慢慢枯死,人们再没有嫌弃这棵不开花的怪树,任枯树在山垭上挺立好多年,人们永远怀念她那冰清玉洁的花朵和淡淡的清香。

在瓦屋街店子的田埂上有一座荒丘,无名坟上长满“勿忘我”草,又叫扁竹乌。开出一束束蓝色的花,清香扑鼻。坟旁有一丛茂密的白色杜鹃树,一树树雪白的花,真像梅山垭上那树盛开的白梅。这是腊姐牺牲后的第二个清明节,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走在树下折下几枝插在坟前。此时枝头鹊鸟不语,风卷树叶无声,只有朱嘎湾潺潺的小溪静静地流淌……

(五)

几十年的前赴后继才迎来了红旗插遍全中国。湖南慈利与湖北鹤峰山水相连,何远志已成为新中国第一批人民教师,他申请调到湖北工作,人们不解他从一个英俊少年走到四十多岁为何一直没有娶妻成家,最终在工作队的说服和关怀下,被留在了慈利城关小学任教,娶了烈士的遗孀田老师,53年生一女孩,取名小梅。

小梅从会走路隔年都跟父母到五峰岗坪看望春芳表姑,途经梅山垭要歇上好一阵子,父亲都会给她讲“梅”的故事,到了五里街上再累也得去街店子看望长眠杜鹃丛中的大娘胡腊姐。

光阴荏苒,岁月如歌。

2016年国庆长假。已成为教授作家的何女士,带着在长沙念高中的孙子来到鹤峰“踏山寻梅”。孙子心里明白:“奶奶,我们这是要去瞻拜太奶奶胡腊姐吧!”

“宝贝,说得也不全对,我们也要看看那么多埋骨他乡的忠烈呀。”

是啊,历史不会忘记建立鹤峰苏维埃政权,有上百名湖南籍同胞血染鹤峰。其中张一鸣、蹇先为就是何女士的家乡(湖南慈利)人,为开辟新中国他们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凉爽。祖孙俩来到巍巍的八峰山下,走进满山红烈士陵园,瞻仰了贺龙元帅的铜像、湘鄂边苏区革命烈士纪念碑、红二军团士兵委员会主席湘鄂边特委蹇先为烈士墓。慢步来到顶端主墓区,这里青松翠柏下并排安葬着共和国一号烈士红九师师长段德昌,第九师参谋长湘鄂边苏区创始人之一王炳南,湘鄂川黔边区联防游击队司令员贺英三位先烈,在每一座烈士墓前他们默哀鞠躬,孙子用稚气而又铿锵的声音诵读烈士墓后侧汉白玉大理石屏风上贺龙元帅的题词:革命烈士们的业绩永远鼓舞着我们前进!

已六十多岁的何女士是典型的冻龄女神,看上去就四十出头,走起路来轻松自如,从梯步路沿途返回约400米再进入英烈园,英烈园是一方呈⌒型的山湾,松柏翠竹相拥鲜花四季常开,前面是大片的映山红。一排排红五星的墓碑,仍象当年列队出征闪烁的帽徽。祖孙手挽手好像一起在穿越时空亲临那页翻越的史诗,在那长长的部队里挨个儿的寻找该找的故人。忽然“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孙子惊喜的指着第二丛东面的一个墓碑:胡腊姐烈士之墓

何女士忽地泪如泉涌,向天哽咽道:爹,我完成您的心愿啦!找到了大娘……

 

写于2019年11月

 

责任编辑:向端生
[打印文章] [添加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