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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路的回忆(0/0)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向端生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11日 点击数: 字号:

文字/向端生

初当筑路工

我初中未毕业,即遇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年代,便当上了回乡知青。当时我不足十六岁,积极参加劳动,每天可得5分工分,算是半劳动力。

1969年夏,一场特大洪水,将鹤(峰)五(峰)公路石槽河段冲得乱七八糟,湖坪到清水湄一片汪洋,交通中断。县革命委员会决定抢修鹤五公路水毁工程。每个生产队需派一个劳动力。古历的六月初五,生产队长找到我爹说:“叫端生修公路去,队上按强劳动力记工分。”当时生产队缺强劳力,年初已派出5人修鹤南路,队长再也舍不得派强劳动力去抢修水毁工程了。因为到了秋收季节,大山上的苞谷还需要强劳力背笮呀。我爹说“只怕太小了,奈不何。”我却特别高兴,硬是要去。我妈说:“我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为什么要去修公路呀,一天到晚炮火连天的,多危险,要是……”爹打断她:“别说了,修桥补路,增添阳寿。儿子要去修路是好事,就让他去吧,不过千万要注意安全。”

我到唐家垭生产队找到和我一同回乡的表兄唐德荣,邀他一同去修路。他们的队长也正想派一个不大强的劳动力去完成上面派下来的要劳力的任务,听说有小知青愿意去,就欣然同意了。这年的六月初九,我们挑着简单的行李步行20多公里到了湖坪上面的土地垭,往东一望,见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那么宽的水域,湖坪、清水湄、董家坪三个大队连接成一片汪洋,不少的房子被淹在水里。我们坐上专门接送民工的木排,慢悠悠地朝石槽河荡去,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石槽河生产队何兵山家。当年的鹤五公路水毁工程指挥部的指挥长是毛天佑。民工来自燕子和太平两个区。我们在那里苦战了两个月才勉强恢复了通车,还打了不少夜战。虽然我当年年纪小,但抬岩、拖板车、挑沙的活儿样样都干。我们还组织了文艺宣传队,我既当队长,节目由自已编写,又当编排导演。白天上班劳动,晚上编排节目,工地休息时演出。十月一日指挥部举行汇演,我们燕子宣传队的节目,获得一等奖。

当年,我们每天只有3角5分钱的生活补助,生活十分艰苦,但民工们的精神面貌很好。有一种战天斗地的风采。

转战鹤南路

1970年正月,我与唐德荣等一班年轻民工转战到鹤南路,驻扎在南村。鹤南路的指挥长叫邱荣,人称“邱老虎”,是解放战争、清匪反霸时从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的英雄。

我在工地上挖土打炮眼搞了一个多月,就被抽到燕子指挥所当统计员兼施工员,因是从民工中来,被称为土技术员,以区别指挥部派来的正式技术员。先是师从刘少凯,后抽到指挥部的测量队,师从王世翔,在他的指导下学会了测角、测水准等技术。一日为师,终身不忘,我至今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老师。

公路测量是特别辛苦的活路。攀登悬崖峭壁,钻荆棘剌蓬。在茅虎坡测路时恰遇倒春寒天气,一场大雪将大山覆盖,为了不影响整个工程,雪再大也要测。当时任交通局技术股长的唐超栋任测量队队长,并负责选线。他身先士卒,拖着一条残腿,钻进冰封雪冻的箬竹笼,王世翔、张传华、万大兴等紧随其后。负责砍路的民工少了,测量队的领导、技术员都要上前突击。每天上山,除了仪器,每人还要带一把砍刀,边砍路边测量。不少象我一样的学徒都被冻哭过。鹤南路的建设抓得特别紧,当时的口号是:“三线建设要抓紧,要把帝修反耽误的时间抢回来。”经常打夜战,指挥部的领导也经常到工地参加劳动。那是真劳动,不是象现在有些领导作秀,做做样子,录过像便不见人了。指挥长邱荣晚上常常到工地为民工擎火把照明,鼓励大家加油干。“‘五一’车通五里坪,关键时刻打夜战!”“‘七一’车通走马坪,关键时刻打夜战!”“‘十一’车通南北镇,关键时刻打夜战!”一年四季都处在“关键时刻”,夜战不停,十分辛苦。但当年的民工都觉得是为改变祖祖辈辈肩挑背驮的命运而战,热情和斗志始终不减。1974年12月,鹤峰县城至南北镇的公路全线贯通。这是鹤峰人民靠自己的双手开创出来的幸福路。

雕崖探路记

1970年夏的一天,公路测量队的技术员张传华找到我和唐纯典说:你俩把行李带好,跟我进城,准备踏勘巴鹤路。大约八月初,由邱荣带队,交通局长吴清斋,技术员张传华,还有民工身份的我和唐纯典一行5人从县城东街出发,从新庄上晒日坪,在观音坡大队党支部书记田德华家吃中饭,然后由田德华当向导去雕崖探路。到了雕崖边的一块畲地,往东看到两河口的风雨桥,很近,但无法过去,铲绝万仞的雕崖壁立如屏,阻塞了通往那一边的路。据田书记说,从这里到两河口,只能从野竹湾、水沙坪、陈四沟、上寨口、再下大观音坡,至少有30多里路。

我们从畲地边缘下去约100多米,一壁悬崖从河底直插山巅,悬崖上有一条石缝,稀稀拉拉的有一些羊胡子草和小树秧儿,好象延伸到河边去了。张传华就劝邱老和吴局长绕道从野竹湾去两河口,在两河口客栈等我们,如果我们先到了,也就在那里等他们。张传华带着我和唐纯典拉扯着羊胡子草和小树秧子向河边梭去,想下到河底,从河床上绕过悬崖。距离河底大约还有200米左右,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被淋得浑身湿透。雨越下越大,山顶和山坡上的雨水如帘一样流下来,人是不能再往下攀梭了,弄得不好将有可随水滑入河底水中被冲走。我们只好如壁虎一样扯住小树秧紧紧地贴在崖壁上。雨下了近两个小时,脚下的河水暴涨,汹涌澎湃。雕崖根部有一个巨大的“龙洞”,龙洞里喷射出巨大的洪涛,吼声如雷,将我们从河底绕崖的想法给打破了。雨稍住,张传华只好带着我们爬上山巅,绕道从大观音坡到两河口,已是晚上九时许,邱老和吴局长还在心急火燎地盼望着我们呢。当年通讯设备极其落后,手机是没有听说过的,就连有线电话都少有,等人只有见了面才能算数。

第二天,我们又从两河口往雕崖方向进发,用了将近十个小时,终于从雕崖接近顶端的一个石头缝隙中攀过到我们前一天到过的畲地里。当地老百姓说:“你们三人是开天劈地第一批从雕崖攀登过来的勇士!”是年九月,公路测量队完成巴鹤公路鹤峰县城至下坪段的公路测设任务。从雕崖直达两河口比绕道东门口、洗脚溪、石门子、水沙坪、陈四沟、寨口、大观音坡近了20多公里路。而且大观音坡是一条非常狭窄的山冲,上下3公里的陡坡,两边都有悬崖,无法打回头线。雕崖公路的测量和开通,在鹤峰公路建设史上具有突破性的意义。

修筑桃煤路

1971年,鹤峰县煤矿从东乡坪迁往桃花山的野桑冲。为了将煤运出来,县革委会决定修筑桃山煤矿公路。将燕子、五里、太坪、下坪五个区的民工成建制地转战桃花山。一个区的民工就叫一个民兵营,一个公社的民工就叫一个民兵连。我在燕子民兵营还是担任“土技术员”,还兼职安全指挥员。每天都要在岩岭上的指挥棚里用洋铁皮喇叭筒指挥放炮。那时的生产水平很低,打炮眼完全靠人工,民工也就上得很多,燕子民兵营就有一千多人。那时的生活特别艰苦,吃的是包谷粉子饭,干罗卜菜叶合渣,合渣汤象马尿,尽管如此,民工们的精神很好,上工争先恐后,劳动吃苦耐劳。我们当时一班年轻人认为修筑桃煤路是很光荣的事,每人买了一件背心,印上“桃煤公路”的字,穿着背心在清湖街上行走,很有几分自豪的味道。

这一年我已经有了18岁,虽然是个穷光蛋,穿着朴素得象卵型,但小伙子长得还比较周正,每天在工地上转来转去,正而八经地作技术指导,正而八经地指挥放炮,正而八经地作统计,在一些少女眼中简直成了偶像。每到一个民兵连队的“阵地”,都有靓妹子叫端哥哥的。那时候,到了省事的年龄,但我还很不省事,不知道甜美的呼叫声中有爱意。加上当时特别看重的社会关系复杂和家庭条件特差等原因,有一种自卑的心理压抑着,也就一直没有动过心。那些少女中确有长得漂亮,端庄秀丽而又勤劳朴实的山妹子,有些至今还有靓影在我心中萦绕。但是,现在她们都已经是六十多岁左右的人了,儿孙绕膝,事业有成,家发人兴了。

桃山煤路有一段叫板壁岩的危险工地,回头线。先修上线,下面山坡上被打得寸草零光,再修二线的确十分艰险。我们用安全绳吊着测量,用安全绳子吊着放样。民兵们用安全绳子吊着施工,稍有不慎,就会出安全事故。燕子民兵营的一名排长叫向启誓的,头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一床睡觉,早晨他去上工地,我到清湖供销社买红油漆,刚刚到供销社,就见燕子民兵连的指导员跑往指挥部,报告说工地出了事故,排长向启誓牺牲了。他是早上第一个到达工地的,后面的民兵跟上来了,他的安全绳还没拴好,脚下的土层滑动了,他随着土滑下了悬崖,壮烈牺牲,年仅18岁。

桃煤公路,现在成了去桃花山电站的主干道,线路还是原来的线路,现在加宽了,路面很好。成了桃花山人民的重要经济命脉。

筑路大军修水电

1972年,县革命委员会决定修建跳鱼坎电站。设计在燕子桥筑大坝,修渠道引水经狗儿挢、细柳城、九峰桥、张家村、满山红、后坝到跳鱼坎发电。那时搞建设都是搞人海战术,农民是大集体管理,随时都可以抽调农村社员搞建设。这一年修公路暂停,所有的筑路大军开赴九峰桥至后坝一线,开挖渠道。

我们燕子民兵营驻扎在九峰桥一带。营部在韩思柏家,韩家人口也多,有韩才兴等五个孩子。但他们还给我们让了两间屋,自家7口人挤在两小间屋里。

水电工程指挥部的指挥长是田东生。燕子民兵营的教导员是龙家友,营长雷阳生。都是工农出身的干部,实干家,以他们自己努力劳动的表率作用教育着激励着每一个民兵。因而水电工程工地总是处于热火朝天的紧张状态。但是他们也有一定的弱点,就是不太注意工作方法,不讲究实际决定民工的管理方案。比如龙家友同志作了这样一条不切实际的规定:燕子营的民兵,在工地上不准谈恋爱。这一条是肯定行不通的。工地上绝大部分是青年,正是青春期,你能制止得了他们谈恋爱吗?显然是行不通的。当时营部就有一批年轻人,如蔡长明、杨国兴、覃海青、田志清和我,都没有结婚,有的虽然订了婚,但都只是处于你来我往的状态,还不能得到法律的认可和保障。龙教导的这条规定在营部,即他的身边的人都不能遵照执行。首先覃海清谈起了朋友,接着蔡长明也在谈。后来我也跟着正而八经地谈了起来。那次谈恋爱蔡长明、覃海清他们是谈成功了的,分别都与自己在工程上谈的朋友结婚安家生育孩子。我虽然没有成功,但确实动了真情,一些特殊的原因使我们没有走到一起,而在谈的时候,确实是严肃认真的。整个燕子民兵营上上下下演义出不少的爱情故事,使老龙后来都觉得那条规定是一条不切实际的规定准备废除,但一年的工期很快就结束了,规定只不过是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

会战巴鹤路

1973年,筑路大军又回到公路建设的战地。走马、五里两个民兵营又去修鹤南公路的尾期工程,其他几个民兵营则转到巴鹤路。担任攻坚任务的是下坪民兵营,他们要攻克祖祖辈辈都梦寐以求要攻破的关隘――天险雕崖。

雕崖绝壁万丈渊,

猴惊鸟颤星斗寒。

筑路健儿多奇志,

不怕牺牲攻险关。

这是当年刊登在《筑路战报》上的一首七绝诗。生动地表现了筑路民兵的大无畏的英雄气慨。

《筑路战报》是巴鹤公路指挥部办的一份前线战报,及时报道工地上发生的大事要事,民兵中的好人好事等。所办报纸的质量在当时来说是上乘的,谭维衡手刻而成的报纸正文都是魏碑字,标题或仿宋体、或黑体字或其他艺术体,做到了图文并茂。我当时是燕子民兵营的一名通讯员,写稿积极分子。

修筑雕崖的公路,下坪民兵营的民兵是作出了重大牺牲的。有时身边的战友被突然掉落下来的石头砸伤或砸死,有时眼见几名战友同时落下万丈深渊壮烈牺牲。但是,这些都没有吓倒战斗在悬崖峭壁上的英雄健儿,他们前仆后继,顽强拼搏,硬是在峭壁上凿开了一条宽敞的公路。有不少战友牺牲了,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1974年秋,我怀着立志为山区公路建设奋斗终身的志愿,报名到西南交通大学或湖北公路学校读书。当年求学读书靠的是推荐,录取也不是以志愿为准的,如果你不服从志愿,那么你就可能一辈子莫想读书。通知书来了,打开一看,我才知道我被鹤峰师范录取了。这样,我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战斗了六年的三线建设工地。

写下《关于路的回忆》,记的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在人类发展史上,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人生苦短。在我个人的人生旅途中,六年不是一个短时间,也算走了这么一段艰苦奋斗的路,委实是应该记述的,而且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责任编辑:武陵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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