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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往事(0/0)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19年06月17日 点击数: 字号:

熊先群

鹤峰县铁炉乡的江口是个历史悠久的小镇。说其小是因为街道地域面积不足两平方公里,本地农村户口住在街道的不足百人。由于湖南、湖北两省交界的地理位置和顺溇水而下一百多公里可入洞庭的水路优势,江口从明清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七十年代末都一直是鹤峰境内物资进出口的重要港口,有着“小汉口”的美誉。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公路取代了航运,溇水下游湖南慈利县境内江垭水电站蓄水发电才将这几百年的小镇淹没在绿水平湖之下。我在江口读书,劳动,教书十多年,算是江口鼎盛到消失的见证人。

今年五月,好友邀我故地重游江口,我站在骡子界下离原江口小镇两百米高的山坡上往下看,但见泄洪期河床裸露,黄色的淹没线刻出蓄水时的深度。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我凝视眼前淋溪河与隔子河交汇南流的溇水河,青少年时期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像放纪录片一样浮现在眼前。

我第一次到江口是1969年秋。我随父亲从湖南桑植县官地坪来鹤峰县江口人民公社的中小学读初中,我带着舍不得离开我的大黄狗,从老家往北翻越一座三十里路叫梦家坡的大山,然后从红花岭再走七八里路就到了朱家村渡口。我从没见到过这么大的河,宽阔的河面在枯水期都有近百米宽。渡船拴在一根由两岸铁桩固定的钢丝上,钢丝上的小篾圈连着棕绳行人可来回拉着过河。管渡的是朱家村的王佬儿,涨大水时就要他亲自摆渡,在这里摆渡几十年了,政府部门给点补贴,只收5分钱一个人的劳资。我父亲教我怎样拉船离岸,可大黄狗就是不敢上船,见船离岸前爪就趴在水里叫唤,我将船再拉靠岸,它才一纵身,跳上船来。我们一上北岸就算是到了湖北。我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第一次看到河与船,看到大木排,看到小斑船上的鸬鹚,看到一队队缓缓走过的骡马。一切都让我感到特别稀奇。

江口的街道很窄,根本不叫街,只是一条宽不足三米的路。所有的房子在河坎上一字排开。药材加工厂,水运队,卫生院,供销社,邮电所,骡马店,夹杂着铁匠铺和两家裁缝铺。全长约800米。最宽处的街道是江口公社悬在街东头小河坎外的两层楼木屋,与供销社生资门市部相对中间一块长20米宽5米的平坝,也是江口街上唯一可以挤几百人看电影的地方。这里有六棵好几百年的大柳树,成了公社房屋的拦洪坝,曾遭百年一遇的洪水而巍然不动。

江口街东头有一条从走马大典河流经铁炉千户村到江口与淋溪河交汇的小河叫隔子河,小河南岸是学校、粮店、航运公司和搬运社。从公社房屋楼下过河到南岸,枯水期河道宽不足十米。在两端堆上石头搭块木排就是一座小桥。汛期上游十多米的磨子潭有个叫向书生的专门摆渡人,我至今还记得他的“渡船八不开”的规定。

站在学校操场上,望溇水对河两岸,但见青佛山与骡子界遥遥相对,红花岭与鱼山仅一河之隔。东边湖南白石乡有一座大山,从江口街上往东看,酷似放大了的毛主席水晶棺卧像,被后人称作“伟人山”,正好与之形成三角。两河交汇一江东流,古镇、渡口、渔船、小桥形成了江口独特的自然风光。有风水先生说江口是块风水宝地,能出“狠人”。纵观从民国到现在,从江口街西头的院子垉到街东头的千户村,确实涌现出了像朱际凯(黄埔军校毕业生,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抗日战争时是常德保卫战中一位英勇的指挥官)、朱纯宣(湖北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黄子阶(恩施军区原政委,大校,曾受到军委主席江泽民的四次接见)等一批出众人才。

明末诗人于世超在三百多年前随明朝宰相文安之到容美土司避难,辗转去云南时,从麻寮土司的锁坪下青岗坡沿溪行七弯八拐,经铁炉千户行三十公里到达江口,这里是从容美土司、麻寮土司出境最便捷的一条路,往南顺溇水河下行一百多公里水路就可抵达湖南慈利的官道前往云南。于世超一到江口就被这里的自然美景所吸引,在友人的陪同下游览山水,即兴赋诗一首《江口即景》,生动而精准地描述了眼前的美景。

江口即景

岸回路转小桥低,夹岸人烟古渡迷。

林抹数峰界南北,水流双派会东西。

白榆山对红花近,青佛云连靠不齐。

明月舟前凭晚棹,恍疑身在武陵溪。

在江口读初中期间,这里的一切都深深的吸引了我,让我很快从因母亲家庭出身问题而被造反派揪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融入到自然与同窗的和谐之中。这期间我除了读书,还学会了放木排,驾小船,钓鱼,放卡网,跟着鸬鹚客玩夜火。将压抑的少年情趣尽情释放,以致我高中毕业后又回到了这块充满梦想的地方。

1972年我高中毕业,那时严格的户籍制度让人尊卑分明。农村户口的高中毕业生回乡务农叫回乡青年,非农业户口下乡务农叫知识青年,政策上也有一些优惠。而我当时因户口还在湖南老家,就是有乡也难回。我岂能又回老家接受那些给我母亲挂黑牌戴高帽子的人的再教育呢?回乡只能是再受整,受歧视。绝对不能回去,就是讨米要饭也不回老家。意已决,父母和家族的伯叔们帮忙将我的户口迁移到父亲教书的学校所在地江口公社江口大队第四生产队。在这里我以超出常人的吃苦耐劳磨砺着我的青春。

在那个认为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要改变命运就只能靠劳动表现。1973年,我正式落户到生产队报到,借住在航运公司一间20平米的木屋里,从此开启了自食其力的接受再教育课程。那时没有理想,也没有梦想。不知命运将把我带到哪里。劳动!拼命的劳动!多挣工分,多图表现!每天早出晚归,抢干重活脏活。最忙的插秧季节,我天不亮下田扯秧苗,一天栽完四分田,算得上是农村的栽秧高手,是能吃到盖面子肉的人(鹤峰农村习俗只有栽秧能手才能享受餐桌上有一片盖着盛肉碗口的大肉叫盖面子肉也叫盖碗肉)。可怜我回到我的陋室,看到父亲给我放在锅里的晚餐,我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找一截木头顶住腰一大字形躺在地板上。

农活中最脏的莫过于挑牛粪。我赤脚踩进尺多深的牛粪池里用铲子给社员上牛粪,自己挑着上百斤的粪担子下秧田。这一切都是默默的,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别无选择。妈妈从老家来看我,见我穿簑衣,戴斗笠,又黑又瘦,心疼地含着泪要我跟她回去。我笑着安慰母亲说:“我已经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半年后,社员们推选我当生产队长,我不负众望,率领大家发展集体经济,在乌龟垉开挖茶园,全然一副主人翁的姿态。这期间有一位我高中未毕业就破格招进艺术学院的女同学暑假回江口度假顺便来看我,我很受感动,看着充满书生气的大美女,我风趣地用我们曾同台演唱样板戏《红灯记》中李玉和与鸠山的一句台词化解当时的尴尬:我们已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了。

一年以后,江口中小学缺一名教师,公社教育站通知我作为民办教师去填补。由生产队长到民办教师,虽说从体力上解脱出来,但身份仍然是农民。当老师,当时农村学校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是规定的休息日,可我从没去享受,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就回到生产队参加劳动。不是去作秀,而是我感觉自己是农民,田间地头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1974年从工农兵中推荐选拔大学生和中专生,当时江口公社只有两个名额。而从鹤峰二中高中毕业回江口的学生就有20多人。我非常感谢我落户的江口大队四生产队的全体老百姓,全票通过了对我的推荐选拔。这也因此引起了本地户籍同学的不满,说我是从湖南迁移过来的,不该占他们的名额。我不想分辩什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相信命运,在鹤峰师范读了一年后,有县教育局知情领导告诉我,说我的华中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被人调换了。只好认命,以致后来多次到大学进修培训我都只学知识,没挣更没去买那个命里不该有的文凭。

站在江口老街遗址的半山公路上,望着我曾生产教书的唐家坪,那里村民早已搬到移民新村,我曾带领社员开挖的乌龟垉茶园在泄洪的黄线上托出了一顶孤独的小绿帽。从乌龟垉西面延伸500米到溇水河边的一大块平地是原航运公司和造船厂,最兴旺时期这里有干部职工及家属近百多人。四艘35吨级的货船承担着全县主要物资进出口任务。当年每次从湖南津市归来的船队到上蹬岩拐弯处一冒头,岸上就有人大呼小叫的通报着信息。滩口上,但见几十个纤夫穿着草鞋,蹬着鹅卵石,帆布纤带紧紧地勒在肩上,前倾着30度角,一步一步往上拉,船上首尾各有两名撑篙的船工,将匝有铁钻头的竹篙插入水中石隙里,双脚蹬在甲板上使足全身力气往上撑,背往后倾斜成与纤夫们一样的角度。岸上心情最激动的是公司的女眷们,她们看到了男人隆起的肌肉,看到了船仓里的米肉油糖。有的忍不住跑下河滩呼唤久别的亲人,比较含蓄的贤妻则在家杀鸡熬汤。其实,从上蹬岩到公司码头还有约一千米的距离,那是一个水流湍急的滩头,至少还需两小时。

船一靠岸,除了家属们到船上拿属于自己的东西外,与航运公司所形成的物资运输链立即启动。几十号搬运工人井然有序地抬箱扛包,转运到物资仓库。返回时又抬着打包成捆的山货装船。这些装卸搬运工人,除了这几艘船的装卸外还要负责装卸骡马帮的货物,在我看来他们十分辛苦,但他们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怨色。总是一脸的幸福。因为他们是时代的宠儿,是工人阶级,是领导一切的队伍。

驮铃叮当马帮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从江口到鹤峰县城设有五个骡马店。分别是,七里坪,走马坪,五里坪,南渡江,枫树坪,终点县供销社。每个店都有专人负责收发货物,喂养骡马。直到七十年代末才被汽车取代。

汛期在江口看放木排场面十分壮观。一个冬天从上游顺水赶到江口的几百上千立方的原木,行内人叫赶流送。堆积在河滩,有专人割来藤条,然后将条木有序编扎成排犹如一块水上陆地,再将原木整齐捆扎,每块排约三十到四十个立方米。江口的冬天河面几乎被木排全覆盖。每块扎好的排都有篾缆绳拴在固定的木桩上,只等春天涨水,便出征澧水经洞庭进长江。

水运队张楚军,张楚程两兄弟是放木排的领头大哥。也是教我放排的师傅。每年第一次大水,要放出十几块排。每块排需要至少四个人。由于水运工人在编人员有限,经常要请人“送短水”。所谓送短水,就是从江口将木排送一段短程到湖南慈利的澧水平缓河流后就算完成任务了。再往前就没有急流险滩了,首尾两个人即可驾驭。因为从江口到慈利虽然只有百多公里水路,可洪水期,有近两百多米的落差,急流处时速达60公里,且险滩弯道,必须要有强壮的水手护送。耍头的师傅用声音的高低指挥着水手用力的程度,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1974年春我随张楚程师傅“送短水”下慈利,这是当年的第一河大水,有十二块木排要依次开出,最前面的是开道总指挥张楚军。从江口出发时,洪水快要扫到江口街上了,这是放排的最好时机。只见张楚军师傅赤裸着上身,肌肉青筋突出,端起助手敬上的一碗壮行酒,一饮而尽,左手摔碗,右手手起刀落,砍断拴着木排的缆绳,木棑迅速离岸进入江心。第二,第三,……我和张楚程师傅最后关梢是第十二。排到江心,很快就进入到上蹬岩急滩,到红岩壁大拐弯处,张楚程师傅大声喊:推到!我和另一师傅在后稍将一根大树做成的棹拼命往外推。大浪卷着木排,像是一片树叶,接连的几个陡滩,我们只感觉两岸青山石壁刷刷而过,木排很快进入到夹河湾大峡谷。河道马上变窄,前面就是这趟短水最危险的滩口叫大滩。洪水卷起几米高的波浪,流速突然加快,木排前低后高,像是踩着滑雪板在往前俯冲。在无法控制速度的情况下我们死死地控制住方向。突然一个巨浪将我们卷进水里完全被淹没。我忍足一口气憋在大浪里,此时心里闪现的就是一个念头,千万不能放开手里的棹。正在快要憋不住的时候,木排浮出水面,速度也稍缓了一些,我们全神贯注听着张楚程师傅轻重缓急的声控,把握着用力的程度,或向外推,或向内扳。一百多公里的水路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慈利进入澧水。一趟惊心动魄的短水,验证了我的勇气也收获了我当民办教师五个月的工资。至今想来,还为当年的铤而走险而后怕。

那个时期,鹤峰靠林业吃饭,当时的林业局长提出“万方木材下长江”的口号,严重破坏了生态环境。现如今退耕还林,还县域一个绿水青山。

江口失去了昔日的渡口,码头,货船,小桥。而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江南白族水乡图,铁炉白族乡的白族风情街,处处彰显着“南诏遗风”,库区移民新村宛如苍山洱海边的大理南诏。江口宽阔的绿水平湖里倒影着白石,鱼山,青佛山。这里仍然可感受到,“明月舟前凭晚棹,恍疑身在武陵溪”的意境。

责任编辑:陈明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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