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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邬阳关(0/0)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19年05月22日 点击数: 字号:

王月圣

在绿茶飘香的2019年4月底,受恩施自治州作家协会和鹤峰县作家协会邀请, 专程赶赴邬阳乡参加“民族文学笔会”, 与会时间虽短, 但感受尤为深切。乘车一路风尘, 沿途捡拾记忆, 但见碧树云雾遮天, 小河流水潺潺。屈指一算, 自从1984年离开鹤峰后, 便再也没有去过邬阳关。34年未晤面, 天地早已沧桑巨变。人间四月, 又是四月, 四月之当年泪涟涟, 今日笑语喜蹁跹。

1976年4月, 奉县委宣传部之命, 我带队考察革命历史故事、搜集革命文物, 和作家、文史专家龚光美一道, 并几个公社文化站站长一行八人先到邬阳, 再赴麻水;后走五里, 再去走马、锁坪……所到之处, 无不为红军的奋战拼杀故事激励, 无不为先辈的浴血捐躯传奇感怀。当年公路不通,我们沿着当年红军无数次转战跋涉的山路前行: 佇立雕崖, 遥望屏山之巨壁险岭, 思忖着红军医院和兵工厂的烈火枪声;饮水两河口, 回溯陈宗瑜率特科大队与宣恩团防黄金鳌的斗智斗勇;凝望下坪张号洞, 听得见红军洞内扎营不扰百姓的声声号角;手捧湾潭河水, 看得红军转移骡队的铮铮铁蹄声。邬阳, 一脚可踏鹤峰、巴东、建始三县之地, 是当年红军集聚、开会、修整之所, 更是王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湘鄂西特委邓中夏、夏曦之流大肆抓捕所谓“改组派” 的关键地点。在这里, 我们探访红军隐姓埋名的勇士, 拜谒陈连振芳草凋零的坟堆, 挖掘一处处掩埋“改组派” 的尸坑, 从人们家里搜集锈刀颓矛……

红军特科大队大队长陈宗瑜的战友、因害怕被当作“改组派” 杀害而脱队的红军战士陈义堂告诉我们, 他被戴上“反革命” 帽子一直和“五类分子” 一样接受监督改造数十年。瘦高个头、皮肤黝黑的陈义堂, 满脸泪水带着我们登上岩口子, 请我们聆听官店垭上向邬阳进剿的建始团防数千敌军的机枪吼叫声,聆听押解“改组派” 队伍向巴东金果坪进发的沉闷脚步声。他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山脚下的一块凹地, 恳请我们借挖锄去刨。拔去荒草、翻开泥土,36具白骨骇然在目。段德昌被抓后, 他的警卫排被一起枪杀掩埋在此。白骨还有铁丝连接, 是夏曦之流怕这些无辜勇士反抗逃跑而被人生生穿过锁骨捆绑而成。试想, 这些活生生的战士被自己人用铁丝戮穿锁骨时是多么痛苦与无奈。邬阳的山真大, 早就有“地无三尺坪, 出门就爬坡” 之说。段德昌是监利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 他的指战员多半出身于江汉平原, 习惯于吃米吃面, 转战湘鄂西要爬坡登山, 吃的是包谷洋芋, 平时发几句牢骚不足为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正是因为这些小事, 夏曦之流就给段德昌带上“改组派” 大帽, 其抓捕范围一扩再扩, 从排以上干部一直抓到师长, 就连警卫战士也不能幸免。在金果坪一座平房里, 房东告诉我们, 段德昌和王炳南就被关押在他家。红军在屏山兵工厂赶制的手铐因为太粗糙, 段德昌和王炳南的双手被铐得流脓灌水、蛆虫直掉。房东说, 他们天天清早唱戏, 戏文是“纳雄纳雄耐尔” 。枪杀段师长那天, 贺龙亲手端着一碗红烧肉去喂段德昌, 边喂边流泪。那一天, 只有贺龙一个人敢哭, 因为夏曦发布命令, 谁哭枪毙谁! 南线攻打城市的红军节节失利, 弹药极为紧张,段德昌请求用刀砍, 夏曦不予理睬, 下令战士开枪。段妻刘淑云本应与丈夫同上刑场, 因为怀孕逃过一劫,掩埋丈夫做了记号, 于1956年重返金果坪, 将丈夫移葬下坪, 后于1962年迁葬鹤峰城满山红烈士陵园。夏曦最恨敢于仗义直言的独立团团长王炳南, 抓捕后一直不给饭吃, 押解途中铐双手、捆双脚, 中间穿一根木头, 抬野猪一样抬着走。在麻水杀王炳南时, 公然残忍地命令用钝刀行刑。

为了寻觅邬阳神兵赶赴走马坪的足迹, 我们背着搜集到的砍刀长矛, 一天从邬阳走到燕子坪,140里山路, 八个人走瘸了六个, 沿途群众看见我们背着砍刀长矛,以为出了打劫的抢犯和土匪。因为深受震撼, 我和龚光美在燕子坪连夜写文章办专刊, 一回县城就张贴在溇水桥头, 一连数天阅者数百, 纷纷为逝者的不幸、革命斗争的残酷而感慨万千。

后来, 我们又到五里坪调查搜集红军一条街、走马坪收编甘占元部、错杀陈连振的许多历史事件, 还在锁坪鼓锣山下聆听群众讲述32位红军战士为掩护部队转移, 吸引敌人追至山顶, 因弹尽路断而舍身跳崖全部壮烈牺牲的惊天事迹。仰望悬崖, 唯一一个被悬崖半腰树梢接住、后因伤重不治死去的战士身影, 仿佛还在半空中挣扎呻呤;凝视红军写在民居墙板上的红色标语, 依然能感知人民群众紧紧跟随苏维埃、誓死保卫红色政权的如雷呼号。我们亲手从鼓锣山下的泥土中挖出一支腐掉枪托、仅剩枪管的汉阳造, 尽管锈迹斑斑, 但仍能从在纵身跳跃之前奋力在岩石上扳断武器的刚烈气势中, 体悟出宁死不屈的大无畏英雄气概。

再后来, 我把搜集到的革命历史编成故事, 编成民间文艺丛书《满山红》。在恩施工作的数年期间, 常常听到“红安能成为将军县, 为什么鹤峰一个将军都没出” 的议论。经过无数次的争吵与辫论、考证与研究,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 贺龙七进七出鹤峰县, 在鹤峰建立湘鄂西革命根据地, 每一次进都是为了拖队伍, 而鹤峰人跟随他闹革命, 先后不少于五六万人;每一次出, 都是人潮涌动, 队伍浩荡。贺龙打仗, 人一打没就到鹤峰来招兵买马, 他振臂一呼, 从者如云。鹤峰人性情率真爽直, 有容美土司赴浙抗倭屡战屡胜的尚武禀性, 响应共产党为百姓谋解放的宗旨, 更是一拍即合。“要当红军不怕杀”“ 死哒也就是碗大个疤”, 何等气概, 何等雄浑! 鹤峰城郊云来庄, 范家五虎一门忠烈, 堪与杨门一门媲美。邬阳关陈氏一族前赴后继, 岂能以山旮旯叙述。山中出鹞子, 民间有真雄, 这才是硬道理、真本事!这么多人参加革命, 在战场上与敌血战牺牲者多, 如鹤峰籍人陈宗瑜、徐锡如、江君云、唐树勋、田德清、李庆成、肖阳桥、宿远久、田明贵、姚伯超、肖玉林、徐焕然、李斐然、范辉久、范辉国、李宏景、覃义斋等;死于“改组派” 被屠杀、错杀者多达上千, 如本土英雄陈连振、刘维山、吴琛、田玉山、田集堂、范松之、陈宗普、肖元明等。这些死者多是优秀苏维埃干部和勇敢的红军指挥员。死于战场的湘鄂籍著名军事干部如贺英、蹇先为、吴天锡、文南甫等, 死于红军之手的湘鄂籍著名军政干部, 如段德昌、王炳南、周小康、陈其模、陈协平、伍伯显、汪毅夫等等。他们若不死, 哪一个不能授予将军之衔?! 逝者如斯乎, 我在今日曰: 参加革命人数之众, 壮哉;献出生命者人数之多, 悲矣。贺龙自身难保, 怎保战友之命? 如果不依靠贺龙指挥打仗, 夏曦在邬阳就会将他捉了。从1931开始至1933年三年左倾斗争, 死者可达数千。没死于敌手和侥幸逃脱自戕的人投入长征, 又在草地和雪山的跋涉中倒下无数,倘若这些人不死, 将军之衔何方能比!? 因此, 我在长篇散文《施州史话漫议》一文中单列章节予以阐述, 文章不受待见, 仅被鹤峰县刊《古桃源》全文刊载, 但本人希冀为本土证名的观点与感慨却倾囊吐出, 自我吟读, 悲从中来, 胸中郁闷, 方有被释放的些许快感。我多么希望在县城满山红烈士陵园, 在邬阳关烈士墓地, 能见到一块刻满姓名的巨型汉白玉石墙, 上面刻满为染红这片沃土而英勇献身的英雄豪杰、仁人志士姓名, 每逢四月或清明, 无数鲜花竞相绽放。我祈愿天下人们永续不忘他们的丰功伟迹, 每走一步都能与他们同行在天地之间而共欢同乐。

四月, 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我踏行在青青的草地上, 闻得见沁入肺腑的热土气息;听得见英雄们为实现中国共产党之初心而舍身取义的烈烈歌吟。陈连升父子从这片热土上走出去, 在南国海疆用生命缔结保卫国土的战神传奇;陈连振组建神兵替天行道杀富济贫, 慨然响应贺龙召唤归顺红军却惨遭错杀的百载冤情;陈宗瑜转战湘鄂神勇杀敌, 身中数弹英勇牺牲在湖南火线上的感人故事……都能让万千后来者切身感悟到这片土地四月的纯洁地气。连升故土上正开出满树白花的青枫树高大伟岸, 万点如雪的花朵, 让人间四月生长出坚贞而又鲜活的乡土本色。我仰望着这棵大树, 徘徊在树下久久不忍离去。耳边, 一句撼人心魄的语言从心灵深处鸣响: 一片英雄辈出的土地, 必然拥有勤劳勇敢的人民。伸手釆撷滴翠的春茶, 抬眼凝望遍野绿树的青山, 它们就是英雄们慷慨前行的浩然背景;已然步入小康生活的人民群众, 他们就是英雄当年为之舍身奋斗的父老乡亲。

四月, 一片春茶喷香的天地。举步踏行, 覆盖高达百分之七十的森林, 每一块凹地上都是茶园, “全域有机” 之乡, 正吐纳出浓郁的无限生态活力。历届乡党委、乡政府领导, 在县委、县政府的关怀支持下, 率领1.5万乡亲, 坚定不移地走发展之路。种桑、栽银杏, 各种产业试过, 终于, “有机茶” 发展蓝图一经绘制,骑龙、金阳等企业引领市场, 干部群众协力同心, 在原有生态茶园2.1万亩、转换有机茶园3干亩、新造茶园1718亩基础上共同打造“三治融合” 之乡。易满成的感人事迹鼓舞着新时期人们奋发向上, 朱永翠、郭国创业奋进的传奇, 又书写出平凡孕育辉煌、普通创造璀璨的当代故事。这些人物, 正是深受陈连升、陈连振、陈宗瑜为家国献身的伟业鼓舞, 英雄是榜样, 革命传统被继承发扬。英雄们虽然远去, 却成为今天人们创造幸福生活的宏大背景和坚固基石, 梦在前头,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高山碧水将永远是光荣与未来的金山银山。

这正是,人间四月邬阳关, 英雄故里春无限。茶园阡陌香山里, 一曲壮歌万代传。

2019年5月于恩施

责任编辑:陈明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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