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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有品位的 —— 九十一岁自述(0/0)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18年09月17日 点击数: 字号:

蔡子清

 

我的一生是这样度过的,学习——工作——学习。小而言之,则是读书——教书——读书。参加工作初期,主要是在农村进行民主革命工作,地点在农村。因此在这份自述里,我只着重写读书和教书这两个阶段。事实上这段路程经历的事情最多,感悟也最深。

 

读书的感受

 

先谈读书。我基本上没有读小学。记忆中仅在省立武穴十三小读完小学一年级,后来一直读私塾。五年私塾过程中读完《四书》、《左传》、《东莱博议》和《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只读一部分,很少学习数学。因此,直接升入广济初中后,数学成绩不如人,进而影响到物理和化学也处于劣势,初中毕业后考高中未被录取。后来凭借英语和语文的优势考入省立二师。师范毕业后留校任教,但是我升学心切,不甘于落后,又在汉口插班读完高三(当时政策规定师范毕业生必须教书三年才能升大学),毕业后幸运地被当时法律界负有盛名的北平朝阳大学录取。1948年北平获得解放,我所在的学校被宣布解散并入北京大学法律系,我则在革命浪潮影响下离开北平南下参加革命。

我是个典型的书虫,一生很少参加体育和娱乐活动,读书是我最大的乐趣。无论身在何处,境遇如何,我总是能够专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因人而异。胡适先生强调要博览,又要精研;钱穆先生不赞成“一目十行”,而推崇“一日十行”,讲求专深研究的功夫。我说不出什么方法来,父亲是教书的,家里藏书多,由于好奇和爱静,假期里从来不外出游玩,不爱交朋友,总是关起门来如饥似渴地选书看。各种小说和《曾国藩家书》等我都阅读过。读书使我的生活变得色彩斑斓,“书”还给予我后来毅然参加革命的动力和勇气。      

宋代黄山谷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而且可憎。”我只赞成前面一句,黄山谷之言,失之过左。我读书并不偏科,这对于我后来的教学有很大帮助。我从教三十余年,先后在鹤峰一中和鹤峰师范讲授过七门课程。除主要讲授地理外,还教过历史、语文、数学、物理、测绘学(大办钢铁时课程)和英语专门培训班的主讲(一个人包打天下)。学生们对我授课的评价是:简明扼要,概括性强,便于掌握。缺点是语速过快,低年级学生和初次听讲者感觉吃力。在恩施高中讲授地理复习课时,大受欢迎。由于幼女长期患病根本无法治疗,而且恩施高中的任务繁重,才未被调走。过去人们只认为我是万金油,意思当然是含有贬义,即认为我在知识面上并无独到的权威。直至恩施归来后才被公认为我是“一专多能”的多面手。

 

报纸是一种新鲜的精神食粮

 

阅读报纸是我的一大特色。从读高中起我就有这个好习惯。每天看报不仅获得多方面的知识,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得到新的信息。1957年整风反右期间,它帮我正确判断了当时的形势。

当时正在开展有名的“整风运动”。从报纸上的信息可以明显地看出“运动”已由整风而转变为反击“右派分子”的进攻的运动。

各地小县城的整风运动开展较迟,首先是从学校开始的。我所在的县一中是鹤峰县最先进行的,足足提前七个月,然后全县教师才大集中进行反右派斗争。学校党支部决定利用每天早晚的政治学习开展大鸣大放大字报活动。当时学校的党支部书记还在头天晚上专门找我谈话,动员我积极投入运动,争取火线入党。其实我早已从报纸上了解到整风运动的最新信息。整风只能实事求是,不允许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孔子说:“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我从小就是一个内向的性格,不爱讲话,更不会胡说八道以假积极的手段骗取入党。这位书记的话可能是个阴谋,以便“请君入瓮”吧。

报纸的消息是对我的提醒。从而在大风大浪中稳坐钓鱼船而不致覆灭。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重新回到1955年下半年那段不愉快的往事。过往的际遇恰恰证明人生的道路是曲曲折折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当年8月的一个晚上我被隔离了。后来才明白,“隔离是为了保证被隔离者的安全,为了不发生意外而采取的无奈之举。”不过在方式上我认为是有问题的。恩施专区的其他县城并未采取这种方式。我们被隔离者是被县中队战士们看管着,除允许看书外,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放风时间。名为隔离,实为关押。停发工资,家里妻子和刚满一个月的儿子生活费没有来源,只有靠岳母和小舅子定期帮忙背些柴米,度日如年!妻儿受我的影响,也遭遇伤害,迄今思之,大大有愧于家人。

在被隔离的日子里,有的人选择消沉,有的人选择自杀(如来凤县的蓝琢之)……我却选择了等待。

历史告诉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视自己生命的价值。苏武流放牧羊,受尽欺压凌辱,在异国他乡饥寒交迫的日子里,他从没有产生过“死”的念头。我也看过高尔基的《童年》。高尔基三岁丧父,后来母亲改嫁,被寄养在外祖母家。在那种充满着愚昧、自私、唯利是图的风气中,高尔基忍受着,倔强而勇敢地成长,塑造了他敢于正视困难的人格。

我是一个纯粹的知识分子,历史上没有污点,家庭出身并不是我的过错。审查历史本来是正常的事,心中无愧,何惧之有?生命虽然渺小,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何况参加革命之初我已将自己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因而在隔离期间我没有虚度年华。我请当时的管理干部甘XX同志设法借来《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重新阅读了一遍,从而使自己的思想境界得到了升华。

命运是色厉内荏的,它屈服于勇者,俯首于智者。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部漫长的文明史就是人类的斗争史、胜利史。历史的辩证法就是如此。

时间考验了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清白,县委肃反办公室给我颁发了正确的历史结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次被隔离的时间是在“十年浩劫”末期的所谓清理阶级队伍之时。

这次更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一天早晨政治学习时,一个“小爬虫”(注:这位老师既不是学校的领导成员,也不是党员,只是学校搞派性的个别领导的得力干将。后来证实这个人有历史问题,受到党和政府的处理。现在想来他当时跳得高,也是掩护自己的一种手段,以便蒙混过关而已。)这位教师受领导之意,突然步入学习会场大声宣布说:“蔡子清不老实,让他和那些走资派、历史反革命分子一起去团聚吧”,我又被无辜隔离了。住“牛棚”的滋味也不好受,剥夺了参加政治学习的权利,即等同于所谓的“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

士可杀不可辱,曾经历过八九个月的肃反运动,已经查清了我的历史,被证明历史清白的我,如今又被跳梁小丑们打进“另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锻炼,我当时心里还是有底气的,在这种黑云滚滚的派性风雨到来之际,做到了处之泰然,无所畏惧。我深信党是实事求是的,少数人的阴谋决不会得逞。我的勇气由此喷发,当即找到住校军宣队的同志(他们没有派性)进行了申诉和反击,因而这次的隔离时间大大缩短了。半个月以后在军宣队干部的说服下,校领导不得不宣布让我离开了 “牛棚”。看来,人不能没有骨气,一味地忍耐、委曲求全而不进行斗争是不可取的。

 

 

写作将伴随我走完终生

 

人有三宝精气神,腹有诗书气自华。爱学习,读好书可以养气。如豪气、勇气、平和之气和浩然之气。孟子说: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读书给了我战胜困难,完善自我的力量。

如果说读书是养气、输入,那么写作则是释放、输出。喜欢写作的人把气注入到文章和诗词中,同时它又通过别人的阅读感受到文章和诗词的气。人们常说:“回肠荡气”是之谓也。我认为写诗填词更能在自己的胸腹之间流转激荡,因为它是将复杂的事物和感受浓缩到字数很少的诗词中,其所花费的思考强度特别大也格外吃力。

粉粹“四人帮”迎来了我们知识分子的春天,改革开放更是让我们有幸赶上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大时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抒发浩然之气,一枝秃笔写春秋,歌颂祖国、歌颂时代,我要放声歌唱!

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我在先后参加撰写三部校史(《湖北革大校史》、《江汉公学校史》、《革大校友在鹤峰》)的同时,又复习诗词方面的知识,陆陆续续地撰写了两三百首诗词。起初质量并不高,有时也不严谨,间或在格律上犯孤平、三平调、失粘的错误。随着时间的推移,失误减少了,后来又在诗的韵味上下了一番功夫。写诗如同作文,气不同,诗的味道就不同。人们常说:韩如潮、苏如海、柳如泉、欧如澜。历史上四大文豪各有特色,诗的风格更是大有差别的。我虽处于暮年,也愿在诗的海洋中游荡。

关心时事,关心政治是我多年来养成的生活习惯。近二十年来我发表了一些政论文,主要是刊登在《鄂西党校学报》上。而“四人帮”被粉粹前仅仅写些业务方面的文章在陕西师大的刊物上发表,不敢涉及政治。文革后先后发表《试论鄂西自治州的开发途径》、《中华民族魂赋》和《中国走社会主义道路是历史的必然》三篇论文。第一篇文章是发表在鄂西自治州成立五周年之际,刊登在《鄂西党校学报》头版头条上,受到州人民政府的好评。后来省教育厅和省教育学院发专函给县人民政府对我表示祝贺。为此,当时分管教育的郑宏发副县长特地组织县教育局和县科委干部一起敲锣打鼓到我所在的鹤峰县师范学校表示祝贺。在我参评高级职称时,华师地理系教授又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是时任鹤峰县师范党支部副书记谷宙轩传达的)。《中国走社会主义道路是历史的必然》一文是在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泛滥之时发表的(也是刊登在《鄂西党校学报》头版头条上)。该文发表后县政府和团县委专门组织青年团员们到县大礼堂听过我的一次讲座,主要内容就是我的这篇文章。该文对当时澄清青年一代的糊涂思想,起了一定作用。《中华民族魂赋》先后刊登在《中华作家大辞典》与《中国作家大词典》上,分别获得一等奖和二等奖。写作锻炼了自己也提高了自己,写作将伴我走完终生。

 

 

等待是有品味的

 

现代人爱谈品味。除读书写作可以体现人的品位外,我认为等待也是有品味的。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来棋子落灯花。”等待约好的朋友而久等不至,画出了古人淡泊豁达的胸襟,真让一些浮躁的人望尘莫及了。

等待决不是单纯的静止。正如一位先贤所说:它是生命之河中的一处深潭,河水在这里沉淀、积蓄、铺垫,然后才有随之而来的高潮。

在逆境中顺其自然,在顺境中体会生活。我算是一位善于等待者。自暴自弃不是我的人生哲学。与书为伍,从书中取乐,从书中不断吸取营养,厚积而薄发。这是我的等待。

有位领导同志曾经跟我开玩笑说:蔡老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极其狡猾的人,否则在 “整风反右运动”中,作为一个旧知识分子是很难过关的。对此,我不以为然。我既不是一个智者,也并不狡猾,只是善于等待而已。

在左倾思想处于顶峰时,我专心致志地教书,谨言慎行。只在本行业务需要时写点业务方面的短小文章,从来不涉及政治。整风运动中也不轻易表态。胡风是一面镜子,他的罪行可能是写文章有些越轨。北京 “三家村”何尝不是由于他们的作品给他们带来了灾难!粉粹“四人帮”后我写的一首诗中有这样几句话:“为文得咎文何罪,无事生非事岂真?不少含冤缘弄墨,大多受害实无凭。”它反映了左倾思想盛行时,虽然不是动辄得咎,但风险是存在的。

粉碎“四人帮”知识分子的春天来到了,我们再也无需等待。我从狂喜中醒来,认真调研和思考,在党报上多次发表文章,表明观点和立场。正如深潭之下必有瀑布,等待之后必然也有爆发期。晚年勤于写作一发而不止是必然的。夕阳无限好,莫谈近黄昏。能赶上这个美好的大时代发挥所长,得以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真乃吾之幸,吾辈之幸!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歌德说:“人没有荣誉感是可悲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近年来我确实获得了一些荣誉。如1999年5月在武昌开会时,我作为恩施地区的唯一成员当选为湖北省延安精神研究会第一届理事,就是由于自己在党报党刊上发表了几篇颇有影响力的文章,从而我的事迹被《湖北日报》刊登并同时配发照片带来的结果。后来我被评为老有所为先进个人,连续多年被评为优秀中共党员。并在85岁高龄时破天荒地出席了鹤峰县第十四次党代会。这是党和政府对我极大的肯定!

特别难以忘怀的是,过去我在教学上从来没有被评为模范教师,而在2013年教师节前夕受到时任鹤峰县人民政府县长苏勇、县政协主席张真炎以及县人大副主任覃长玉等领导同志的亲切慰问,真是受宠若惊。2018年8月,州委老干局局长一行4人又专程到寒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事后获悉此次他们来鹤峰,仅仅慰问我一人。是由于我出版了《离休干部在鹤峰》(精装版)一书,州老干局非常重视,充分肯定,认为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激动之情,无以言表。事后写了两首诗以示纪念。诗中流露了我的真情实感,当然仅用笔墨是难以形容于万一的。

(一)  七绝

一回慰问一回痴,

屡受殊荣愧自知。

不改当年粉笔事,

狂书幸福写新诗。

(二)

喜鹊攀枝捎佳音,

我迎贵客进寒门;

含辛修史光荣事,

茹苦耕耘社会尊。

有意培桃桃结实,

无心插柳柳成荫。

玄冥日暮还受宠,

岁月难留情更深。

 

铭刻教导不忘初心

 

回首九十多年的人生,在过去的运动中我受到过冲击,遭受过屈辱,可那只是生命长河中的一段小插曲。往事已矣,不足挂齿。

有些深刻的教训应该记取,如我的好友蓝琢之同志,不重视自己的生命,在肃反运动中竟然含冤自尽,做了蠢事。当时他已被提拔为来凤县委秘书,正是风光无限的大好年华,却经受不住考验,不仅丢掉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也使其家人陷入痛苦境地。文革中我的好友同乡同学郭石麟是非不分,意志不坚定,受人蛊惑,竟然以莫须有的所谓问题揭发自己的亲生父亲,这种所谓大义灭亲更是太不应该。他在临终前教育子女说,自己生前犯了大错,请儿女们将来在爷爷的坟前为之忏悔。

我是幸运的,今年九十一岁,跨入长寿者的行列。在逆境中我善于等待,等来了春天,等来了荣誉,等来了品位,等来了长寿。可见等待需要智慧,更需要激情。西谚云:“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我还认为:长的是等待,短的是人生。在百年人生中不可能一帆风顺,挫折或者磨难是难免的。古语云:守得云开见月明。在有限的生命里虚度年华是人生之大忌。善待生命,把握自己,在快乐中感谢生命。这是我的格言。

曾经读到一个警句:“愿你生命中有更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今日之中国比任何时候都强大,中国人民比任何时候都幸福。作为离休干部的我们这群人,更是获得了太多的优待,抚今思昔,自当铭刻教导,不忘初心,更自觉地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最后谨用一首七律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人道有钱诚可贵,

我云报国价才高。

和风吹拂培良种,

细雨轻沾育好苗。

且喜耄龄修史册,

尤欣桃李上凌霄。

此生紧紧追时代,

后浪涛涛逐上涛。

 

 

2018年9月于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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