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鹤峰网>人文频道>鹤峰印象

围炉夜话,听父亲讲述他的苦涩年华(0/0)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2018年01月04日 点击数: 字号:

容阳客

题记:每个人的青春都不容易,父辈的青春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形?2017年的最后一天,我和父亲坐在木房的火塘边,柴火温暖的燃烧,洋溢着火光,驱赶着冬天的寒冷。四十年来,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听过父亲讲述他的人生经历。带着好奇心,我用心听着父亲的讲述。有时我像个记者,插话,提问,一些感兴趣的话题成为焦点;有时我是个安静的听者,对他的讲述陷入深深的思考。父辈们历经的艰难困苦,或许可以让我们乐观的面对现实,珍惜安稳的生活,旷达的生活在每一天。初稿原本在手机的便签中完成,因编辑时误操作,全部弄没了,丧气的长叹数声。第二天又在电脑上敲键盘,从头再来。为何写第二稿的感觉就没初稿的感觉好呢?

 

父亲的小学,可以说是学无定所。总是在不同的学校流动,或此或彼,或上或断,成为他小学的常态。

8岁,1951年,启蒙教育,七泉公社小溪小学。一个人背着口粮,走二十多里山路往返于学校和家中。在他所处的时代那是寻常事,因为那个时代学生要因学校的设置和师资的配置决定在哪所学校读书。住校,自己上山砍柴扛柴,自己生火弄饭。时下,对于一个8岁的孩子来说,走二十多里山路上小学,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断断续续,父亲在七泉小学读了两年半。

1954年严重水灾,大雨从农历的二月下到七月,洞溪坪三个坪的苞谷在水中浸泡近半年,颗粒无收。农民靠天吃饭,对农村人来说,绝收既是绝望。没有饭吃,处于饥饿的状态,什么事都无从谈起。五月,父亲被迫中断学习,辍学在家。到学校取铺盖回家时,老师问他怎么不读了?父亲说没有饭吃,老师说在哪里都要吃饭,在学校也要吃饭,然后沉默不语。父亲兄弟姐妹六人,自幼丧父,没有父亲的臂膀和依靠,幼小的心灵就深切体会了人世的艰辛,也磨砺出自强自立的风骨。

回到家中搞生产,砍楂子,烧火肥,到处找洋芋种子,栽洋芋,跟着母亲和兄弟姐妹自救,那段时间靠吃草根啃树皮度日。54年的水灾,55年的饥荒,父亲记忆犹新。这样在家中度过三年,也荒废学习三年。父亲的老表,我喊表叔,和他同班,仍然坚持读书。因为他们村的田多数在沙坡上,沙坡透水快,无积水,苞谷多多少少有些收成,勉强有饭吃。他后来读初中,读高中,读师范,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小学时给我上过一学期课。

父亲说若不是54年水灾,闹饥荒无饭吃,他也会成为一名优秀教师,像表叔一样,现在拿着退休工资,安享晚年。听着听着,悲悯、忧伤、自责、无奈,袭击着我。大自然的力量可以摧毁世间的一切生灵,何况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呢?

57年秋天,父亲恢复学习,到枪杆村舒家垭小学读书,这所学校在本村,是离家最近的,所以走读。58年又到七泉小溪小学。59年因为枪杆村行政隶属于东风人民公社(太平),父亲转到太平小学

16岁的青年,父亲在太平小学属于大龄学生。自救的意识和能力更强,每逢放假就去山上找山货,山胡椒,五倍子,构皮,白麻,续断(川旦),加工晒干后背到供销社换点零钱,减轻家里的重负。那时吃的基本是青蒿拌苞谷粉子。周末回家,坡田坎上采蒿子,洗净,切细,焯水,漂洗,然后用打油的吊榨设备压成浓缩的圆饼。弄饭时就在青蒿饼上取一点放进锅里,和水煮,然后里面加点苞谷粉子,搅拌,就是他们的饭菜。一次,一位同学带的蒿饼变质,在教室里发出恶臭,全班50几号学生都说臭得不行了,不能吃了,要他扔掉,可他始终舍不得扔掉,最后在老师的劝说下,他才勉强扔掉。学生穿的衣服,补疤连补疤,大洞连小洞。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个时代的艰难,没有饭吃,饥饿的惨状,没有衣穿,由此可见一斑。

就这样曲曲折折,小学毕业时,父亲已是17岁。

“短师”培训的新篇。1960年,走马举办“短期师资培训班”。原则是选拔年龄偏大的学生,择优录取,有三个同学被选去培训。一个强同学,一个祝同学,还有父亲。那时政策规定,到走马培训的同学全部转为非农户口,吃国家供应粮,一个月32斤,主要是糯米和苞谷粉子。去小乡公社办理农转非手续时,小乡公社书记舒书记不予办理,也没有讲出个理由。只得回到太平文教站,站长要他先去走马报到,农转非手续由文教站后面补办。那时,到走马要步行两天,背着铺盖从太平老街出发,下鹤峰城,上杨柳坪,第一天走到南渡江北岸一个叫豁口的地方住客栈歇息。第二天继续赶路,经南村,到白果坪。那时通讯不畅,消息闭塞,到白果坪一问,说培训班在走马街上,绕了一大截弯路,又从白果坪赶往走马坪。熊家定老师和伍月华老师教数学,郭老师教语文,学的是“简师”课本,父亲依然清晰的记得。 100多人,培训5个月,结业考试时只有两个人科目全部及格,父亲是其中一个,他引以为豪,当然农转非手续也由文教站办妥。

小学时,在老家的木箱子底部,有一张发黄的油皮纸,带着好奇,我打开看过。那时小,很多字也不认得,隐约记得好像是繁体毛笔字,有一种久远的文物的感觉,后来才知道那是发给父亲的结业证书,可惜年代久远,搬家,早已散失。

简师结业后,60年秋季父亲被分到太平公社迎风小学教书,小地名叫姚家屋场,大概就是现在容美镇的老村朱家山一带,那时老村朱家山属太平管辖。一所学校,一个老师,30多名学生。学校的管理,学生的管理,教学任务,所有事情一个人完成。周末就到太平粮管所转支拨(计划经济时代一种粮食结算方式)购粮食,往返于山岭,沟壑,山涧,溪沟之间。太平老街 ,背岭荒,垆坪,关屋场,水田堡,老村,朱家山,是他行走的路程。

在迎风小学教了一年多书,61秋天,政策突变,国家历经59年60年61年三年自然灾害,财政吃紧,国家采取“减员压销”政策,在教育界施行精简下放。按教学时间的长短下放,或去农场,或回农村,父亲属于下放的对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你必须服从。望着火炉里红红的火苗,父亲若有所思地说到。得到消息的第三天,所有被下放的老师在县城召开动员大会,开完会径直奔赴高原农场。父亲连铺盖锅碗都没有取回,那个时代一床棉,一口锅,一个碗,都很精贵的哦!在吴副县长的带领下,近100人,浩浩荡荡,翻山越岭,经清水蹦,石门,八子山,望乡台,麻水,高原,韭菜坝,长湾,到半边城。

半边城?一个很诗意的地名,我听着觉得是一个有强大吸引力的地方,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半边城其实就是一个大岩屋!岩屋洞口并不引人注目,高两三米,宽五六米,但里面宽敞,可以住100多人。住宿,火灶,都在里面。当时还有少数女老师也随队下放到高原农场,为了有所区分,就要有所遮挡,就把棍棒竖立连起来当板壁,隔成男女宿舍。在岩屋地面横的竖的支起木棍,铺上草,就是床。

农场的主要工作就是砍沙(砍沙,鹤峰土话,就是把成片的杂草树木放倒)。烧沙就是待树木干枯后,付之一炬,露出大片光秃秃黑黢黢的地表。然后在烧过的山野种上庄稼。砍沙烧沙其实就是刀耕火种。

早上5点起床,天黑收工,镰刀斧头是劳动工具。半边城周围长满遍山的冷竹,冷竹丛里生长许多几十公分粗十几米高的灌木,得用斧头劈砍。吃的大伙食,苞谷粉子饭,精豆菜,每餐数量有限。在那样的高寒地区,高负荷高强度的劳动,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考验。加之长弯,半边城周围的农户不了解政策,不了解实情,说高原农场的人是劳改犯。有人开始发牢骚,看不到前途和希望,心理不平衡,失落,失望。许多人觉得还不如回生产队搞生产,回家种田还轻散些,自由些。当时农场纪律还是很严明的,白天是跑不脱的。于是很多人开始寻找机会逃跑,有的铺盖都不要了,趁着夜色,寻着荒山野岭的山路,壮胆摸黑,来个胜利大逃亡(真得像逃犯)。实在累了,就在树林草丛,天当盖,地当床,躺一会。慢慢的,随着溜走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也就蠢蠢欲动了,躁动不安了,似乎逃走才是出路。

61年的隆冬,叔叔(父亲弟弟)给父亲送铺盖,来到半边城,在半边城逗留了3天。此前父亲给家里写过信,说起过高原农场的境况。留在迎风小学的铺盖也在婆婆的安排下,由叔叔和大姑爷从老家走一百多里山路取回。叔叔告诉父亲,队里要他回去当小队会计。此前是伯伯(父亲哥哥)当小队会计,因伯父被选拔去当大队会计,所以小队会计空缺。兄弟俩一合计,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寒夜,背着刚送达三天的铺盖,奔入丛林深处,消失在半边城的原野。一路向南,经麻水,殷家屋场,牛琴界,桃子坝,铁匠坪,柳村,官庄河,陈家寨,回到家中,那一年父亲18岁,叔叔14岁。

走马简师结业的那批青年学生,当了一年多的教师后,绝大多数又回到了农村。太平奇观的辛伯伯,和父亲是走马简师同学,结业后在坪溪教了一年半书。也被减员到高原农场,他一直在那里战斗到农场解散。能在那样的环境熬两年,也确实是一条汉子。有部分人一直坚持到最后,直到农场解散,国家也没有落实政策,没有恢复教师工作。我在太平读书时也有个辛同学,现在才知道我们的父辈也是同学。辛伯伯是个劳动能人,1982年种万斤粮,那时我在太平读书,他被选为劳动模范,公社大张旗鼓的表扬,披红挂彩,是那个时代的楷模。

回到家里后,父亲在队上搞生产,当小队会计。62年国家政策松动,政策不再极左,允许农民可以在山边地头,边边角角开荒种田,加上年成好,粮食丰收,不再为吃饭发愁,可以敞开肚皮吃饭了。多余的粮食还可以交公粮换布票,这样就解决了穿衣的问题。

那是一个阳光的年,温暖的年。

后记:人的命运各有不同,与国,与家,与时代,与自己,息息相关。你吃怎样的饭,穿怎样的衣,住怎样的房,走怎样的路,难道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不知道答案。但是,在人生的征途上,你要不屈,你要抗争,你要奋斗,或许阳光就会照耀着你。

[打印文章] [添加收藏]